簡介：
序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月蝕灣三部曲一：月蝕灣》

珍．安．克蘭茲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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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月蝕灣是奧勒岡州海邊一處巨石嶙峋、曲折不平的海灣，這個小鎮也和暗潮洶湧的海岸一樣，充滿了不為人知的秘密。

　　他們的祖父彼此仇恨。

　　他們的父親彼此敵視。

　　賀家與麥家的下一代，安娜與瑞夫也被認為應該延續仇恨的傳統。但是，賀安娜──一位對婚姻抱持懷疑態度的成功的婚禮顧問──她仍然記得多年前在海邊與瑞夫的初次接觸印象，她並不認為瑞夫像傳說中那麼不堪。瑞夫也忘不了安娜挺身作證使他免於被控謀殺罪名的正氣凜然。

　　如今，在分離多年之後，他們卻因一筆意外的遺產而相聚。安娜與瑞夫分別重返月蝕灣，景物依舊，兩家人也依然彼此仇視，但他們卻在對方身上找到令人困擾的喜悅……

　　他們無法彼此仇恨，真的辦不到……

序幕

　　奧勒岡州，月蝕灣　　八年前的一個午夜時分……

　　「這得走很遠才能到家。」

　　在月光籠罩的月蝕灣，一個令女人顫抖的冰冷男聲說道。

　　賀安娜因為剛才在車上和狄巴瑞的不愉快事件令她一時衝動扭頭就走，現在在荒野中獨行，她既驚慌又後悔不已。

　　或許她不應該下車。深夜時分的觀景灣很荒涼，這下子她可給自己找個大麻煩了。她在心中責怪自己：你不是很理性、很小心的嗎？你不是從來不貿然行事的嗎？你不是從來不給自己找麻煩的嗎？

　　「是誰？」她突然停下腳步，準備隨時逃跑。

　　一個男人緩緩從大石頭後面走出來，現身在夏末的月光下。

　　「你是賀家的人。」他的聲音冷漠而驕傲。「你不認得卑劣、低賤而不能信賴的麥家人嗎？」

　　她看著那張臉上的有力線條，月光下閃閃發亮的黑髮，以及那驕傲的氣質，用不著加上那一身皮夾克、牛仔褲和黑色Ｔ恤，她已經認出他就是麥瑞夫。

　　他是麥家最聲名狼藉的子弟。自從麥米契和賀索利在街頭公然爭吵、反目成仇之後，賀家就告誡子孫必須遠離桀驁不遜的麥家子弟，兩家已經接連三代互不往來了。

　　瑞夫九歲就成為孤兒，與哥哥兩人由爺爺扶養。而這個爺爺米契，照安娜的母親的說法，根本就不是個當父親的料。

　　因此，瑞夫就成了一個壞孩子，不過，他卻總能剛好逃過牢獄之災。在月蝕灣居民眼中看來，他遲早還是會進牢裡蹲。

　　他二十四歲，比她長四歲。她知道他祖父一定很氣他，因為他大學念了一半就休學跑去當兵，根本沒有學到就業技能。倒是他的哥哥蓋比居然成功地重振家族事業，出乎眾人意料之外。大家都說米契正設法讓無一技之長的瑞夫到蓋比的公司上班。

　　安娜的家人雖然每個週末及夏天都到月蝕灣度過，但安娜在成長過程中始終沒機會和瑞夫接觸。因為四歲的差距，他們各有不同的交遊圈。

　　今天，是她的二十歲生日。等到秋天，她就要到波特蘭上大學，這個時候，她和麥瑞夫之間的歲數差距，突然間也變得不那麼巨大了。

　　麥瑞夫就躲在石頭後面，那麼，他一定聽到她和狄巴瑞的爭吵。賀家的人從來不公然出醜，她怎麼這麼倒楣，偏偏讓麥家的人聽到她的秘密？她不禁有點惱羞成怒了。

　　「你經常這麼做嗎？」她生氣地問道。

　　「做什麼？」

　　「躲在石頭後面偷聽別人講話。」

　　「你必須承認，這個鎮上的娛樂不多。」

　　「尤其是特定娛樂確實不多。」大家都知道瑞夫的摩托車經常停在維吉的成人書店停車場裡。「你除了窺伺還會幹些什麼事？」

　　「窺伺？」他輕輕吹聲口哨。「你還真有學問！」

　　她僵硬地說道：「是啊！」

　　「我也不知道。我還沒學到一些有學問的措辭之前，就沒念大學了。」

　　他在取笑她，她知道，但不知道該怎麼答腔。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會中途休學。」她緊緊抓著皮包，把它當擋箭牌般擱在胸前。「我父親說，你這樣自毀前程很可惜，他說你很有潛能。」

　　瑞夫露出潔白的牙齒冷冷一笑。「很多人說過這種話，我一年級的老師也這麼說。但他們都認為我的潛能根本用不上。」

　　「你已經長大成人了，你應該為自己的前途負責，不應該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

　　「我可沒有推卸責任，」他強硬地說道。「我很自負地說，我完全為自己的失敗負責。」

　　她發現自己管太多了，於是，她小心地後退一步。

　　「你說你和剛剛離開的那個傢伙到這兒來談話，」他繼續說道。「但我不覺得你們的談話有什麼意義。那個痞子到底是誰？」

　　她直覺地想維護巴瑞，巴瑞和麥瑞夫不一樣，將來他會有所成就。或許，她只是不願意自己是和一個痞子約會而已。

　　「他叫狄巴瑞，」她冷冷地說道。「是張伯倫大學的畢業生。反正，這不關你的事。」

　　「我猜他原本打算有個不一樣的夜晚。」

　　「巴瑞不是壞人，他只是猴急而已。」

　　「猴急？你這麼認為？」瑞夫聳聳肩。「看起來你應付得很好。起先，我還以為你需要幫忙。」

　　「巴瑞不是暴力型的男人。」她的火氣逐漸上升。「他是個大學畢業生，他計劃將來要教授政治科學。」

　　「真的？政治什麼時候變成一種科學了？」

　　「等他拿到博士學位，就會在張伯倫大學教書了。」

　　「哇！早知道這樣，剛才你們在車裡拉拉扯扯的時候，我就用不著為你擔心了。我的意思是說，一個要拿博士學位、要在張伯倫大學當教授的人，當然不會強暴一個女人。真不知道我當時在想些什麼。」

　　她真高興現在是半夜，至少，瑞夫看不見她羞紅的臉。「巴瑞和我有些意見爭執罷了！」

　　「這麼說，你和不少痞子約會了？」

　　「不准叫巴瑞痞子。」

　　「我只是很好奇，在這種情況下，你不能怪我好奇吧？」

　　「我能，而且我會。」她恨聲說道。「你實在太令人討厭了。」

　　「但比不上那個痞子討厭吧？我可沒有碰你。」

　　「住嘴，我要回家了！」

　　「我不得不提醒你，現在是半夜，而你卻獨自在荒郊野外。你要回家，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呢！」

　　她抓住他的語病，立刻反擊。「我並不是獨自一人。」

　　他的笑容在月光下透著一絲危險。「我們彼此心知肚明，在你的家人眼中，和我在一起比你獨自一人更糟糕。你沒忘掉我姓麥吧？」

　　她驕傲地抬起下巴。「我才不理會那些無聊的歷史恩怨。」

　　「沒錯，是歷史恩怨。但是，你知道他們對歷史的看法嗎？要從歷史中學習教訓，否則就會重蹈覆轍。」

　　她驚訝地看著他。「你的語氣就像我的伊莎姑婆。」

　　「我知道。」

　　安娜更吃驚了。「你和我的姑婆談過話？」

　　「她找我談過話。」他聳聳肩。「我偶爾在她的大房子做點事。她是位很好的老太太。個性有點古怪，終究她是賀家的人。」

　　如果她的父母知道伊莎姑婆雇用瑞夫在築夢園工作，不知道他們會怎麼想？「難怪你懂得引用那些諺語。」

　　「你不相信我是從書裡讀來的，是不是？」

　　「大家都知道你習慣在維吉的成人書店進行所謂的閱讀。」天哪！她的語氣真尖酸。「我懷疑在那種地方，有什麼書或雜誌能找到那些諺語。」

　　瑞夫彷彿被她說的話嚇到，沉默了好一會兒。不過，他很快就恢復。「沒錯，我大多是看些圖片。」

　　「我相信。」

　　「我相信那個痞子一定飽讀詩書吧？」

　　突然間，她覺得受不了了。雖然麥瑞夫比她年長四歲，經驗也比她豐富，但她是賀家的人，她一定能應付得了。

　　「如果你不是來這裡玩偷窺遊戲的，」她冷冷地說道。「你這麼晚來月蝕灣幹什麼？」

　　「和你一樣，」他泰然自若地說道。「我和女朋友發生爭吵，她把我轟下車了。」

　　安娜大吃一驚。「沙凱琳把你轟下車？因為你不肯和她親熱？」

　　「我們不是為了親熱與否的事情爭執，」他很客氣地說道。「我們是因為她和別人約會而爭吵。」

　　「原來如此。」凱琳和其他人約會是人盡皆知的事。「我聽說她想和一個能帶她離開月蝕灣的人結婚。」

　　「你的消息很正確。顯然，我沒有能力帶她離開。」

　　「顯然是。」

　　「去他的，我連一個固定的工作都找不到，怎麼帶她離開？」

　　安娜忽然有點同情他。「你必須承認，你無法承擔她所想要的高消費生活。」

　　「我知道。但我以為我們都已經有默契，至少在我們交往期間，要彼此忠誠，不能同時和其他人交往。」

　　「我想，凱琳並不這麼認為？」

　　「沒錯。她說，她不想被我綁住，她的態度很明顯，她的首要目標是找一個有錢的老公，我在她眼裡，只是個玩伴罷了。」

　　「真遺憾。」

　　「喂！姓麥的也是有感情的！」

　　「真的？」她輕聲說道。「我怎麼沒聽人說過？」

　　「我家的人不喜歡太過招搖。」

　　「很正常，免得毀了形象。」

　　「沒錯。但你一定想不到，和一個拚了命想釣一個有錢老公的女人約會有多麼令人生氣。」

　　「凱琳生性主動，」安娜輕聲說道。「每個人都知道。」

　　瑞夫冷冷一笑。「今晚，她會向另一個人發揮她的主動精神。」

　　「我想，當你告訴她，你不想繼續當她的玩伴時，她一定氣壞了。」

　　「她快氣瘋了。」

　　她想看他的表情，但在黑暗中根本看不出他心裡想些什麼。

　　「我覺得你好像不怎麼在乎和女朋友分手這件事。」

　　「我當然在乎。我說過了，我是個感情豐富的人。不過，我會熬過去的。」

　　「凱琳怎麼辦？」

　　「我現在的人生規劃中沒把凱琳的感受列在優先位置。」

　　安娜好奇地看看他。「你說你有人生規劃表？」

　　「你可能在臥室牆上貼一張五年人生規劃表，我當然沒有這麼具體的人生目標，但我總能有個小小的夢想吧？」

　　安娜心虛地想到她的衣櫃裡確實貼著一張在夏天做好的規劃表，為高中畢業以後的人生作了規劃。她的習慣是設定目標，然後設法達成目標。她家的人都是訓練有素的組織規劃家，她的父親彌頓常說，沒有規劃的人生，絕對是失敗的人生。

　　麥家則是個熱情任性的家族，大家都認為只要麥家人渴望的東西，誰也無法阻擋他們去爭取。今晚和沙凱琳決裂，瑞夫卻一副不在乎的德行，證明了沙凱琳絕非他渴望的對象。

　　「好吧！算你說得有理。」可是，她還是不太肯定他是否在譏笑她？「你的人生規劃是什麼？」

　　她以為他不會回答，因為，他把手往皮夾克口袋裡更用力插，並微微轉頭望向大海。

　　「我想，我的規劃比不上你的那麼有趣，」他簡單地說道。「我沒準備去讀個碩士或什麼的。」

　　她看著他，鍥而不捨地說道：「說說看。」

　　他沉默了一會兒，彷彿在想些什麼。

　　「我的祖父告訴我，如果我不忙著鬼混，其實我挺有生意頭腦的。」他輕聲說道。「他希望我去蓋比的公司上班。」

　　「但你不想去？」

　　「麥氏企業是蓋比一手創辦的。麥氏企業是蓋比的公司，他是老板。並不是我們相處得不好，但我在軍隊裡已經領悟到，我不是個適合聽命行事的人。」

　　「這我倒不驚訝。」

　　瑞夫把一隻手從口袋裡伸出來，撿了一顆石頭丟向黝黑的水面。「我想作我自己的事業。」

　　「我可以了解。」

　　他回頭看她一眼。「你能了解？」

　　「我也不想到公司上班。等我從學校畢業，我就要開創自己的事業。」

　　「一切都計劃好了？」

　　「也不盡然。不過，等我大學畢業，大多數的細節應該都可以完成規劃。你呢？你的首要目標是什麼？」

　　「遠離牢獄。」

　　「這倒是一個偉大的目標。但我想你可能得不斷地讀好多年的書才能達到那個目標。」

　　「每個人都認為我只要能不進牢房就算成功了。」他轉過身來看著她。「你呢？你打算開創什麼樣的事業？」

　　她挑了一顆大石頭坐下。「我還沒確定，還在研究各種可能性。我和我父親談過，他說創業的業別選擇最好是一般大公司所無法兼顧的小規模服務業。」

　　「例如到府服務的按摩業，或是私人伴遊服務？」

　　「很好笑。」

　　「我是在旅遊書刊上看來的。那些鎖定商業旅遊者為目標的書刊上都有那種廣告：提供您在旅館房間裡的一切私人服務。」

　　「你的幽默一點兒也不好笑。」

　　「對一個沒有博士學位的人，你不應該有太大的期望。」

　　「我並不這麼認為。」她把腳縮起來用兩手抱著膝蓋。

　　他走過去站在她身邊。「抱歉，我不應該這樣取笑你。」

　　「算了。」

　　「我相信你一定能適合你發展的事業，祝你好運。」

　　「謝謝。」

　　「你未來的規劃裡有婚姻這一項嗎？」

　　她吃驚地看他一眼。「當然有。」

　　「我想，你可能會和類似那個痞子的人結婚，對吧？」

　　她嘆口氣。「我和巴瑞沒有什麼。他只是個利用暑假找點樂子的人。只是，今晚他顯然沒找到樂子。」

　　「他並不是你的白馬王子？」

　　「不是。」

　　「你的白馬王子一定得符合許多條件，你才會和他結婚，對吧？」

　　他的語氣令她聽得很不舒服。「我知道我想要怎樣的丈夫，那又怎麼樣？人家都要跟你一樣生活漫無目標嗎？」

　　「當然不是。」他突然在她身邊坐下。「告訴我，你的白馬王子必須符合哪些條件？」

　　她嚇了一跳，扳著手指數道：「他必須很聰明，有很好的教養，畢業於優秀的學校，事業成功，還有，他必須忠誠、正直、值得信賴。」

　　「而且沒有犯罪紀錄？」

　　「當然。」她繼續扳著手指數道。「他必須很獨立、心地善良、體貼，能夠經營婚姻生活。他必須和我談得來，能分享我的興趣和目標，這一點很重要。」

　　「嗯哼。」

　　「他還得和我的家人相處愉快，喜歡小動物，並且能支持我的事業。」

　　瑞夫往後仰半躺在巨石上。「缺少這些條件，就只是個平凡人了？」

　　他嘲弄的語氣令她感到傷心。「你認為我要求太多？」

　　他淡淡地一笑。「說真的，你心目中那個男人根本不存在。就算有人真的符合那些條件，他也一定存在一些你意想不到的毛病。」

　　「真的？」她不高興地瞇起眼睛。「你的白雪公主又是什麼樣的？」

　　「我沒想過，也不在乎。」

　　「因為你沒興趣和任何人許下一生一世的承諾？」

　　「不。問題是，我家的人似乎在婚姻上都不怎麼好運，我大概也不可能特別幸運。」

　　他說的是實話。他的祖父有四次婚姻失敗的紀錄，他的父親麥辛克也結了三次婚。若不是因為車禍喪生，辛克也許會打破米契的婚姻記錄。

　　「婚姻不應該草率，」她僵硬地說道。「應該要理性而且嚴肅地面對。」

　　「你認為就是那麼單純？」

　　「我沒說婚姻很單純。我是說，應該用智慧和理性面對。」

　　「那種婚姻有什麼意思？」

　　她氣得咬牙切齒。「你又取笑我了！」

　　「算了吧！我們麥家的人可能天生就缺乏理性。」

　　「不要說那些廢話，瑞夫，我是認真的，我不相信你無法改變你的命運。」

　　他感激地看她一眼。「你真的認為我可以打破我們家族的宿命？」

　　「如果你真心想要，我相信你做得到。」

　　「真有意思，誰會想到賀家的人也會作夢？」

　　「好吧！你到底對將來有什麼打算？」

　　「這個嘛！」他慢條斯理地說道。「我發現搞宗教生意不錯。」

　　「嚴肅點！你有大好前途，不要浪擲青春。想一想你要什麼，然後做個規劃，接著，朝你的目標努力。」

　　「你不覺得我已經有目標了嗎？」

　　「把遠離牢獄當短期目標當然可以，但絕對不足以當作遠程目標。瑞夫，你知道那是不夠的。」

　　「或許吧！但我目前只想到這個。」他低頭看看手錶。「你該回去了。」

　　她也低頭看看自己的手錶。「天哪！已經一點多了！至少還得走半個小時才能到家，我是該走了。」

　　他從石頭上一躍而下。「我陪你回去。」

　　「不必麻煩了。」

　　「不行。我姓麥，你姓賀。」

　　「那又怎麼樣？」

　　「萬一你在回家的路上發生什麼事，他們一定會怪我。」

　　她微微一笑。「也許你就會進牢房了？」

　　「對。那我就連這小小的目標都無法達成了。」

　　這一條路上完全沒有路燈，周圍只有海浪聲與一片漆黑。她知道附近有許多住家，但此刻什麼也看不到，她家的避暑別墅距離這裡將近有兩公里，她姑婆的大房子築夢園距離更遠。

　　這段路走起來確實很遙遠。

　　她回頭看看照明良好的停車場。這個停車場屬於月蝕灣政策研究中心，是最近才完工，就在張伯倫大學旁邊。

　　「我爸媽今晚就在研究中心的會館裡，」她沒話找話地說道。「他們正在參加桑崔佛的派對。」

　　「要參選州議員那個人？」

　　「對。」她有點驚訝他居然注意到桑崔佛的選舉，他不像是會注意到政治問題的人。「看情形他們會搞得很晚，說不定我還會比我爸媽先回到家。」

　　「真好運，對吧？這樣，你就不必跟他們解釋為什麼是和我在一起，而不是和那個痞子一起。」

　　她驚訝地看他一眼。「我明天早上還是會告訴他們今晚的事。」

　　他誇張地拍一下額頭。「我又忘了，我正和正直小姐在一起。你當然會讓你父母知道你今晚和我一起在海邊度過。」

　　她嚇了一大跳，猛然停住腳步。「我並沒有和你在海邊度過一夜，麥瑞夫。要是你敢和你的朋友說我和你度過一夜，我一定會……我會告你！」

　　「別擔心，」他輕聲說道。「我沒打算和全鎮上的人宣布這件事。」

　　「最好是這樣。」她緊緊抓著皮包，開始快步往前走。她越快回到家越好。

　　瑞夫又趕到她身邊走。這條路她已經走過無數回，但不曾在這麼晚的時候。月蝕灣雖然很少發生犯罪案件，但這是遊客充斥的季節，不能不小心。她很高興這個時候有人陪她，讓她放心不少。

　　半小時後，他們終於走到賀家避暑別墅的車道上。瑞夫陪她走到院子前停下。

　　「就送你到這兒了，」他說道。「晚安，安娜。」

　　她走了一步又停下。她的心裡在掙扎，她不應該對麥瑞夫存有浪漫的念頭。他是鎮上最聲名狼籍的青年，他們之間不可能有什麼前途的。

　　「謝謝你送我回家。」她說道。

　　「不客氣。反正我今天晚上也沒有什麼事。」在院子的昏黃燈光下，他的眼睛像一湖湖水。「希望你的五年計劃一切順利。」

　　她衝動地碰一下他的衣袖。「思考一下你自己的計劃，瑞夫，不要浪擲青春。」

　　他咧著嘴笑，突然上前啄一下她的嘴巴。「一個男人必須好好發揮所長，我最擅長的就是浪費生命。」

　　輕輕的一吻令她不知所措，立刻紅了臉。為了掩飾自己的感情，她匆匆扭頭衝上階梯。

　　她在門口停下來找鑰匙，開門時才發現她的手在發抖。進了家門，她再回頭一看，瑞夫還站在原地望著她，她舉起手向他揮別，然後匆匆關上門。

　　※※※

　　第二天早上，她在輕微的噪音聲中醒來，睜開眼睛發現窗外一片濃霧。

　　在夏末秋初時節，這裡的早晨經常都是濃霧彌漫。到了中午，霧氣就散了。如果運氣好，太陽沒被厚厚的雲層遮住，中午的溫度還相當溫暖。月蝕灣本來就不是一個艷陽高照的地方，誰也沒指望能在這裡做日光浴，把自己曬得黑漆漆的。到這兒來的遊客，喜歡的是在山崖上漫步，遠眺遼闊的海洋。

　　樓下的說話聲越來越大，她的父母正在廚房裡和某個人說話。一個男人。她無法分辨出那個人的聲音，但他們的語氣顯得緊張而嚴肅。

　　她聽一聽他們的談話，越聽越好奇。是誰這麼一大早來訪？接著，她聽到一個人名：麥瑞夫。

　　「哦，糟了！」

　　她立刻掀開被子一躍而起，匆匆穿上衣物，隨手梳理一下頭髮，便快步走下樓。

　　她一眼就認出和她父母說話的人是誰。

　　「葉警長。」

　　「早安，安娜。」葉菲爾朝她點頭招呼。從安娜有記憶以來，葉菲爾就是鎮上唯一的執法人員，但他還是第一次造訪賀家。

　　她刻意露出燦爛的笑容以掩飾心中的不安，然後望著父母等候他們的解釋。從他們臉上的表情，她已經知道發生了嚴重的事情。

　　母親賀愛蓮平日掛著迷人笑容的臉上，如今一片緊繃。父親彌頓也是板著臉。安娜開始感覺到事態嚴重。

　　「出了什麼事？」她急切的語氣使她父親皺起了眉頭。

　　「我正想上樓叫你起床，親愛的。」愛蓮平靜地說道。「葉警長帶來了壞消息。」

　　突然間，安娜跟前浮起瑞夫的屍體躺在海岸上的情景。他昨晚回家的路比她要遠得多。

　　她不禁緊張地抓住一張椅背。「出了什麼事？」

　　「今天早上，他們在海頓灣發現沙凱琳的屍體。」她父親沉重地說道。

　　「天哪！」還好，不是瑞夫。她鬆口氣坐下。突然，她又想起那個名字。「沙凱琳？」

　　「看起來似乎是意外落海。」葉警長說道。「但我必須問你幾個問題。」

　　他的語氣令安娜緊張。瑞夫沒有事，他的女朋友卻死了。用不著多問也知道葉警長為何而來。她的哥哥告訴過她，當一個女人因為不明原因死亡時，警方通常第一個想到她的男朋友或丈夫。

　　彌頓皺著眉頭注視她。「安娜，這件事情還有一些疑問。菲爾說，沙凱琳昨晚是和麥瑞夫約會，但瑞夫告訴警長，當沙凱琳死亡的那段時間，他是和你在一起。」

　　「我們已經告訴非爾，那是不可能的。」愛蓮急急忙忙說道。「你昨晚是和張伯倫大學耶個好青年狄巴瑞在一起。」

　　葉警長清了清喉嚨。「我和狄先生談過，他否認了。」

　　彌頓不高興地瞪葉警長一眼。「我們也告訴他，就算你不是和狄巴瑞在一起，你也不可能和麥瑞夫一起。」

　　「我知道麥家和賀家不來往。」葉警長悶著聲音說道。「但是，瑞夫發誓他是和安娜在一起，我必須來查證一下。」

　　安娜終於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你剛剛說沙凱琳是意外死亡，但你覺得還有疑問，是嗎？」

　　「她應該不是自殺，」葉警長握住手中的咖啡杯。「那個女孩一向樂觀活潑。」

　　愛蓮皺起眉頭。「她的家庭背景是不好，但我也沒聽誰說過她會自殺。」

　　葉警長喝口咖啡。「還有一個可能性。」

　　每個人都充滿期待地望著他。

　　「也許因為發生爭吵。」

　　「天哪！」愛蓮低聲說道。「你是說，她可能是被推落海中？」

　　安娜冷靜地問道：「等等。你認為是麥瑞夫殺了沙凱琳？」

　　「也許是意外，」葉警長說道。「但也可能是發生過爭吵。」

　　「瑞夫為什麼要這麼做？」

　　「聽說他不高興她和別的男人約會。」葉警長說道。

　　「沒錯，但……」

　　彌頓看著她。「親愛的，瑞夫想利用你作為他的不在場證明。我很不高興他把你拖下水，這件事我待會兒會處理。」

　　「爸，聽我說……」

　　「現在，你只需要告訴葉警長，昨晚午夜到凌晨兩點之間，你在哪兒，就行了。」

　　安娜已經做好他們將驚慌失措的心理準備。「我和麥瑞夫在一起。」

　　※※※

　　三天後，沙凱琳的死因已經被認定為意外死亡。但是，風言風語卻沒有這麼快落幕。有關安娜在沙凱琳死亡當天晚上和瑞夫在一起的消息，立刻傳遍全鎮，沒幾個人相信他們只是普通朋友的聊天。

　　只有一個人因為安娜和瑞夫在月光下的海邊共度兩個小時而興奮不已。那就是安娜的姑婆賀伊莎。

　　八十三歲的賀伊莎是賀家唯一的浪漫份子。她是個退休的英國文學教師，由於一直保持單身，便獨自住在她父親留給她的三層樓宅院「築夢園」裡。

　　多年前，賀索利與麥米契合組麥氏與賀氏企業公司時，伊莎便是投資發起人。而伊莎這一生最大的遺憾，就是索利與米契的公司拆伙，兩家的情誼也毀於一旦。因此，她一直夢想著有一天能化解雙方的心結，恢復兩家情誼。

　　安娜很喜歡她的姑婆，她知道她的父母一直努力說服伊莎賣掉築夢園，搬到波特蘭和他們同住，但都被伊莎拒絕了。

　　在沙凱琳死亡事件之後的第四天，伊莎到賀家與愛蓮同坐在廚房聊天。

　　「好浪漫啊！」雖然愛蓮一臉苦惱，伊莎卻高興地說道。「他們的故事就好像羅密歐與茱麗葉。」

　　「胡說八道！」愛蓮生氣地說道。

　　「沒錯！」安娜從門口走進來說道。「我們都知道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故事，那是個悲劇。」

　　「但這卻會是喜劇收場的羅密歐與茱麗葉。」伊莎不以為忤地說道。「一個化解兩家仇恨的大喜劇。」

　　愛蓮翻了個大白眼。「伊莎，有心結的是索利與米契，其他人只是互不往來而已。而且，麥瑞夫對安娜這種好女孩也沒有興趣。」

　　「謝了，媽。」安娜走過去幫自己倒一杯咖啡。「你怎麼不干脆說我是個很乏味的女孩？」

　　愛蓮不以為然地瞪她一眼。「你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媽。」安娜扮個鬼臉。「不過，你說對了，瑞夫對我不感興趣，我不是他喜歡的那一型。」

　　伊莎湛藍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你為什麼這麼說？」

　　安娜尷尬地笑笑。「瑞夫認為我是模範好女孩。」

　　「你對他有什麼看法？」伊莎緊追著問。

　　「我覺得他在浪費生命。我也老實告訴他了。我們那天在海邊相遇，唯一的共同點，就是我們都因為不愉快的約會而必須走路回家。相信我，他一點兒也沒想過要引起我的好感。」

　　「真不幸，鎮上幾乎沒有人相信他們之間毫無瓜葛。」愛蓮沉著臉說道。「聽說，沙凱琳的哥哥想得更離譜。他認為瑞夫是把凱琳推下海之後，刻意誘惑你，使你願意幫他說謊掩飾。」

　　伊莎的眸子又亮了起來。「他不會真的……」

　　「沒有。」安娜傷腦筋地說道。「我說過了，我們只是聊聊天而已。」

　　愛蓮搖搖頭。「我相信你，親愛的。我也相信凱琳死亡的時候，瑞夫根本不在場。我只是希望他的不在場證明是其他人就好了。我真怕這個無中生有的羅曼史會讓人說個沒完沒了。」

　　※※※

　　「想起來，這也真有點兒奇怪。」第二天，美娜坐在白雪咖啡廳裡對安娜說道。「不管是你或我，都不可能想過我們會和麥瑞夫那種人在海邊坐上兩個小時。」

　　安娜手拿著漢堡望著她的朋友。美娜已經進入張伯倫大學就讀，也規劃好畢業後將教授文學課程。現在，她已經穿得像個哲學家：黑色長裙、黑上衣、黑外套、黑鞋子加上細框眼鏡，及肩的褐色長髮整齊地綁在腦後。

　　「我承認這情況很不尋常，」安娜咬一口漢堡說道。「就是碰巧嘛！還不都得怪狄巴瑞。」

　　美娜扮個鬼臉。「偏偏你母親卻認為他是個上進的模範好青年。」

　　「他是很上進。」

　　「但卻不是好人？」

　　「他溫和、聰明。」安娜想到那天在車上的糾纏，不禁害怕得打個冷顫。「但不是好人。」

　　美娜朝咖啡廳裡張望，很滿意旁邊的座位都沒人坐，沒有人會偷聽到她們的交談內容。但她還是壓低聲音問道：「你和麥瑞夫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

　　「沒有！我說過了，我們只是聊聊天而已。」

　　美娜露出失望的表情。「就這樣？真的？」

　　安娜不禁想到瑞夫的臨別一吻。「真的沒有。」

　　美娜失望地靠回椅背。「太可惜了！」

　　「你覺得可惜？」

　　「當然。像我們這種聰明、教養良好的女人，都知道不要嫁給麥瑞夫這種男人。不過，和他們玩玩倒也不錯。」

　　「但是在月蝕灣這種小地方，準會搞得你聲名狼藉。相信我，我是過來人了。和麥瑞夫在海邊的兩個小時，已經使我的好女孩形像在瞬間化為烏有了。」

　　「至少，當時你很快樂。」

　　※※※

　　瑞夫離開月蝕灣的那一天，他打了電話給安娜。安娜正好獨自一人在家，當她聽見他的聲音的時候，她感覺他似乎知道她的父母都出去了。

　　「我欠你一個人情。」他開門見山地說道。

　　「你不欠我什麼。」他在電話中的聲音和那天夜晚在海邊一樣性感，她不禁緊張地緊緊抓住電話。「我只是說實話而已。」

　　「是不是在你眼中，一切都很理所當然？世界上的事情，都是非黑即白，是非分明？」

　　「這件事情就是這麼單純。」

　　「你不介意鎮上的人都認為我們那天晚上不只是牽手而已？」

　　她無奈地說道：「你根本沒有牽過我的手。」

　　對方沉默了片刻。她懷疑他是否正在想著他臨別前那個無意間的一個小吻，因為她想著的正是這個。

　　「不管怎麼說，我還是欠你一個人情。」

　　「算了，不必掛在心上，老實說，我還欠你人情呢！」

　　「怎麼說？」

　　「我再也不是鎮上的乏味人士了。」

　　他又沉默了一下。「你一點兒也不乏味。」

　　她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因此她只是沉默地把玩電話線，這是她不知所措時的習慣動作。

　　「安娜？」

　　「什麼事？」

　　「我那天晚上說的都是真心話。我真心祝福你的五年計劃進行順利，希望你心想事成，希望你的事業成功。」他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說道：「還有希望你找到你的白馬王子。」

　　她感覺他的語氣相當真摯。

　　「瑞夫？」

　　「怎樣？」

　　「我那天晚上說的也是真心的，好好開創你的未來。」

第一章

　　奧勒岡州，波特蘭　　現在……

　　披著美麗白紗的新娘帶著幸福的笑容在走道前停下腳步，風琴的音樂聲也停了，所有賓客都保持肅靜，只有牧師清了清喉嚨準備開始說話。

　　「現在該我出去了。」安娜在教堂門口向她的助理說道。「你繼續維持節日進度，注意那個四歲的小外甥，當新娘要出來的時候，他可能又會去抓她的禮服。我們派對上再見。」

　　「一切都太完美了，」葛卡拉用紙巾擦拭眼角，望著教堂中的婚禮說道。「那些花、那些蠟燭，一切的一切，新娘簡直像是從神話中走出來的那般純潔美麗。」

　　「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卡拉，但如果你每次都感動得掉眼淚，婚禮顧問這一行你一定做不久的。」

　　「但她真的好美麗動人。」

　　「嗯哼。」安娜打開皮包的扣子。「她這次結婚的場面是比上次隆重，大概是因為有個好律師幫她爭取到很好的離婚條件吧！」

　　卡拉翻翻白眼。「安娜，你的語氣真尖酸。」

「我哪兒尖酸了？沒錯，白珍妮是個漂亮的新娘，也是我們的好客戶。這是她第二次讓我們幫她承辦婚禮籌備工作，我相信，要不了幾年，她又會上門讓我們幫她辦第三次婚禮。沒有比她更好的客戶了！」

　　※※※

　　當天晚上五點半，安娜跨出電梯，步向她的公寓。厚厚的地毯令她走路無聲無息，但隔壁的房門仍然及時打開了。

　　「溫士頓」興奮地向她狂奔而來，每次看見她的灰色德國小獵犬，她總是頓時全身的疲憊都消失了一半。

　　她笑著撫摸「溫士頓」的腦袋，它高興而舒服地哼著，一邊舔著她的手。

　　「嗨！小寶貝，抱歉我回家遲了，今天好累。」

　　「溫士頓」善解人意地望著她。

　　貝太太從門口探出頭來。「親愛的，你終於回來了。『溫士頓』已經開始急躁不安了。婚禮進行得怎麼樣？」

　　「一切正常。食物有些不符合新娘的意思，負責拍照的人喝多了香檳，和調酒師糾纏不清，當花童的小女孩和新娘的四歲小外甥差點為爭食物打起來。」

　　「顯然和以往的婚禮沒什麼兩樣。」貝太太了解地點點頭，她一向喜歡聽有關婚禮的故事。「我相信你一定嘗遍了所有的點心了吧？」

　　「這是人家付錢請我做的事。」安娜俯身撫摸在她腳跟前打轉的「溫士頓」。「新娘似乎挺滿意的。有關她的部分，一切都像電腦設計出來的那般正確無瑕。」

　　貝太太不以為然地抿抿嘴。「我可不認為像電腦有什麼好，想到電腦，就想到一片冰冷。婚禮可是應該充滿熱情溫馨的。」

　　「相信我，貝太大，在婚禮背後卻是一片慌亂忙碌。」

　　「親愛的，我實在不願意這麼說，但說真的，你去年解除婚約之後，就變得有點憤世嫉俗。看見你這麼年輕、健康的女子變成這樣，真的令人難過。或許，你該考慮一下，是不是夜間大學的課業太繁重了。」

　　「貝太太……」

　　「去年一整年，你都工作得太辛苦了，去度個假吧！找個你能放鬆心情的地方，讓你恢復你對工作以及社交生活的興趣。」

　　「我本來就沒有什麼社交生活，貝太太，至於我的工作，唯一讓我樂在其中的一場婚禮，就是我姊姊的婚友中心介紹的那一對新人的婚禮。」

　　「你姊姊確實是個很好的媒婆，」貝太太露出作夢的表情。「她對這一類事情確實有很敏銳的感覺。」

　　「我不是故意和你唱反調，貝太大。可是，莉莉正是用電腦幫人配對，可不是用什麼感覺。」安娜從皮包裡拿出鑰匙。「『溫士頓』需要馬上去散步嗎？」

　　「不必，我們剛剛溜回來。」貝太太說道。

　　「好極了。」安娜走過去打開她家的房門，「溫士頓」興奮地在她腳邊打轉。「謝謝你，貝太太。」

　　「別客氣，親愛的。」貝太太停頓了一下，又說道：「你真的應該考慮一下休假的事，結婚旺季已經結束了，你可以離開一陣子。」

　　「真巧，我也正在考慮這件事。」

　　貝太太嚴肅地說道：「我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你自從解除婚約之後，真的像變了一個人似地。」

　　「有不少人的看法和你一樣。」安娜拉開房門。「其中一個權威的說法是，我還受到不在場證明事件的影響。」

　　「你說什麼？」

　　「沒什麼，晚安，貝太太。」

　　「晚安，親愛的。」

　　安娜等「溫士頓」進了門，也一溜煙進屋關上門。

　　她開了燈，對「溫士頓」說道：「等我換件衣服，我再給我們找些吃的東西。」

　　她進入臥室換下一身套裝，穿上舒適的便服，頭髮也放下來梳整齊，然後隨手綁在腦後。

　　接著，她走到廚房，取出一支昂貴的狗食骨頭給「溫士頓」。「好好享受吧！」

　　「溫士頓」禮貌地從她手上叼走骨頭，立刻開始享受它的大餐。

　　安娜打開冰箱，取了些鮮奶起司，便走向她的家庭辦公室。

　　安娜在辦公桌前坐下，「溫士頓」也立刻跑到她腳邊躺下。

　　「準備好，『溫士頓』，」安娜伸手去拿電話。「我要聽聽看電話留言。說不定有什麼令人興奮的消息呢！」

　　電話留言有三通。第一通是花店打來的，向她報告她為客戶訂的婚禮蘭花將比預期中的價錢高一些。

　　「我早就跟客戶說過，這種花很貴的。」

　　第二通是她的哥哥尼克打來的，告訴她，他剛剛寄出最近的懸疑小說草稿給編輯。

　　「我要帶卡森去迪士尼樂園玩，然後，我們要到鳳凰城去探視索利，大概會離家一個月。如果要找我，你該知道怎麼聯繫。」

　　「他應該再婚了，」安娜向「溫士頓」說道。「艾咪已經離開三年了，他和小卡森也孤獨得夠久了。」

　　「溫士頓」張大眼睛看著她。

　　「我知道，我是他傾訴的好對象。」

　　她按下最後一通留言……她差點兒從椅子上摔下，那居然是麥瑞夫！她狠狠地吸口氣，手中的杯子不小心潑出幾滴水，正好落在「溫士頓」的頭上。

　　「溫士頓」停止啃骨頭，迷惑地抬頭看著她。

　　「抱歉，『溫士頓』，」她拿了衛生紙幫「溫士頓」擦去水漬。「我一時太驚訝了，沒事。」

　　她緩緩吸口氣，喝口水鎮定情緒。她已經八年沒有聽到他的消息，但他的聲音卻依然清晰地刻劃在她的腦海中。聽到他的聲音，依然令她緊張激動。

　　「我是麥瑞夫……」

　　她想起他們最後一次談話：祝福你的五年計劃順利成功，我希望你能心想事成。

　　「……你叫律師傳達的訊息已經收到了。我的答覆是：不同意。看樣子，我們得好好討論一番，但我不想透過律師交談，我在月蝕灣等你。」

　　「不同意？」她頓時回到現實，立刻按下重播鍵。

　　「……答覆是不同意……我在月蝕灣等你。」

　　她沒有聽錯，他的答覆非常清楚。

　　「我們有麻煩了，『溫士頓』。」

　　※※※

　　第二天早上，她打電話給姊姊。

　　「你說什麼？他拒絕讓售？」莉莉在電話中大聲問道。「那棟房子是我們的姑婆的，不是他的，他不可以拒絕讓售！」

　　電話中可以聽到莉莉的辦公室裡正進行電腦資料列印的聲音。莉莉很投入她的媒婆事業，辦公室就在安娜住處附近。

　　「宣讀伊莎的遺囑時，你也在那兒，」安娜無奈地提醒她。「伊莎把房子留給我和瑞夫一人一半。律師說他可以自由地使用他的那一半房子。」

　　「嗯。或許，他是嫌錢太少。」

　　「我們根本還沒有討論到價錢的問題。我只是叫律師告訴他，我有意思向他購買他的另一半產權。我本來以為他會主動提出價錢的。」

　　「你想，他要那半棟房子幹什麼？」莉莉疑惑地問道。

　　「誰知道？」安娜看著辦公室牆上裝飾的婚紗照皺起眉頭。「我已經有使用築夢園的計劃，我可不想讓他破壞我的計劃。」

　　「你決定到月蝕灣和他見面，對嗎？」

　　「我似乎沒有別的選擇。我要築夢園，我必須想辦法使他讓出另一半產權。」

　　「我們已經多年沒聽說有關他的消息，只知道他結婚又離婚了。」

　　安娜想起她和瑞夫那次午夜的談話：我家的人都不善於經營婚姻……我大概也不可能特別幸運……

　　「離婚是麥家的傳統。」她淡淡地說道。

　　「真不幸，不過，離婚好像已經是很普遍的家庭傳統。」莉莉發出嘆息聲。「我不懂為什麼有這麼多人不肯面對現實。婚姻是一種合夥關係，應該像處理一件重大的生意一般，在做下承諾之前，就應該從各種角度審慎考慮過。」

　　「莉莉……」

　　「有許多科學的研究數據顯示，利用心理傾向及個性因素進行配對，成功率遠遠高於因感情因素而結合的婚姻……」

　　「夠了！莉莉，你的專業分析我都聽過了。」

　　「抱歉，你了解我的，有時候我會稍微忘形。」她猶豫一下，又說道：「關於麥瑞夫……」

　　「他怎麼樣？」

　　「你想，他變了嗎？」

　　「我怎麼知道？」安娜抓著電話站起來走向窗前。「不知道他有沒有達成他的目標？」

　　「我不知道他這個人還有目標。」

　　「他有的。」安娜看著窗外的河岸風光。「他的偉大目標就是保持不被關進牢獄。」

　　「似乎大家都認為他八年前就已經朝牢獄邁進了。」

　　「如果他進了監牢，這在月蝕灣是一件大事，」安娜用力抓著聽筒。「我們怎麼可能沒聽說？」

　　「不過，據我了解，他在沙凱琳去世之後，就很少回月蝕灣。聽爸媽說，他每隔幾個月會回去陪他祖父度一個週末，誰知道他其他時間在幹什麼？」

　　「我想，他夠聰明，不會進監牢的。」

　　「聰明人不見得做聰明事。我們都是做婚姻生意的，不是每天都看見聰明人在做傻事嗎？」

　　「說得也是。」

　　莉莉聽了一下，又問道：「你仍然不想放棄你對築夢園的計劃？」

　　「我很認真。」

　　「我建議你不要讓瑞夫知道你想利用築夢園經營旅館的計劃。」

　　「為什麼？」

　　莉莉不耐煩地嘆口氣。「用用你的腦子。如果他知道你非常想要那棟房子，他一定會乘機抬價。」

　　「我會小心。我可是賀家的人，我會很冷靜的。」

　　「小心。」莉莉說道。「我覺得爸媽這個時候出去做長時間的旅遊度假還真是挑對了時間。如果他們知道你要回築夢園和麥瑞夫做面對面談判，他們一定會趕回月蝕灣嚴陣以待。」

　　「說到這個，我希望你會幫我保守秘密。我需要一些時間和瑞夫解決這件事，如果有家人介入，只會越幫越忙。」

　　「我會閉緊嘴巴。」莉莉嘆口氣。「我還是搞不懂伊莎姑婆到底在想什麼？自從瑞夫利用你作為他在沙凱琳命案中的不在場證明之後，她就相信你們是賀麥兩家的羅密歐與茱麗葉。」

　　「瑞夫沒有利用我，」安娜說道。「我確實是他的不在場證明。」

　　「這有什麼差別？」

　　「當然有！」

第二章

　　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在月蝕灣定居。他每隔一段時間回來度假，只是當作一個責任，因為他必須回來探望他的祖父米契。可是現在他卻決心在月蝕灣度過餘生。

　　這是怎麼回事？

　　瑞夫站在二樓的陽台上，望著一輛紅色的日本三菱小汽車駛進築夢園的車道。

　　八年前，他對未來並沒有什麼太大的野心，他只知道自己應該停止不負責的游蕩生涯了。他與生俱來的家族性格使他勇於面對挑戰。看著逐漸接近的紅色小車，他想著，至少他已經做到沒有成為罪犯。

　　安娜會不會感動？他不知道。

　　小車在他的銀色保時捷旁邊停下。突然間，一股好強烈的期待在他心中湧起，他忍不住張大雙眼等著車門開啟。

　　當安娜下車時，第一件引他注目的，是她的褐髮變短了。八年前，她的長髮披肩。現在，則只到下巴的長度而已。

　　這麼多年來，她似乎沒有比較胖，但身材變了，變成一個曲線玲瓏有致的成熟女人。同時，他發現她的氣質也不一樣了。八年前，她還是個天真純潔的小女孩，現在，她變成一個充滿自信的女人。

　　她沒有馬上關上車門，卻低下頭來和車裡的人說話。他好失望。不知怎地，他居然期望她會是獨自前來。他到底在期望什麼？他知道她去年和未婚夫解除婚約，但這不代表她現在沒有交往的對象。

　　沒有人打開另一扇車門下車，相反地，當安娜退後一步，立刻有一隻德國小獵犬優雅地跳下車。

　　瑞夫鬆了一口氣。還好，不是男朋友，只是一隻狗。

　　小獵犬感覺到二樓陽台有人，立刻抬起頭看著他。瑞夫以為它將向他狂吠，但那隻狗只是警戒地盯著他。

　　不錯，這是一隻訓練有素的好狗。

　　安娜順著狗的目光抬頭望，午後的陽光照著她造型優雅的太陽眼鏡。

　　「嗨！瑞夫。」

　　他又發現另一項改變，八年前，她的語氣不是這麼冷靜。

　　「久違了！」他說道。

　　「是啊！」她說道。「我很好奇，不知道你現在過得怎麼樣？」

　　「要看你用什麼標準來衡量。你呢？五年計劃進行得順利嗎？」

　　「普通。」她伸手指一指大房子。「處理這棟房子有點麻煩，是吧？」

　　「對。」

　　她點點頭。「我想也是。」

　　她走上台階，進入屋裡，那只小獵犬看了瑞夫最後一眼，然後跟著安娜走入屋裡。

　　※※※

　　他發現她站在日光浴室，狀似悠閑地雙手擱在胸前，臉上也掛著淡淡的笑容，可是，她的肩膀卻挺挺的。顯然，她是有備而來。小獵犬發現瑞夫走進房間，馬上警覺地盯著他。

　　「不錯的狗。」瑞夫蹲下來伸出手。

　　「它叫『溫士頓』。」她淡淡地說道。

　　「嗨！『溫士頓』。」

　　小獵犬抬頭挺胸，優雅地走向瑞夫，禮貌地聞一聞他的氣味。等它感覺滿意之後，它又回到安娜身邊坐下，抬頭看著安娜。

　　瑞夫站起來。「你的狗好像喜歡我。」

　　她並不顯得高興。「『溫士頓』一向舉止得宜，建議你不必多加揣測。」

　　「說得對，說不定它要等我轉過身才一口咬向我的喉嚨。你養多久了？」

　　「兩年多。」

　　瑞夫點點頭。「比你的未婚夫還久，幸運的狗。」

　　她板起了臉。「我不是來這裡討論『溫士頓』或我的前任未婚夫的。」

　　「隨你。要咖啡嗎？」

　　她遲疑了一下，然後說道：「好。」

　　她跟著他走進寬闊的大廚房，「溫士頓」始終跟在她腳邊，不時地東聞聞西嗅嗅。

　　「你怎麼知道我訂婚的消息？」安娜問道，冰冷的語氣顯示她怒氣未消。

　　「你也知道賀家和麥家之間的消息是怎麼流通的。」

　　「換句話說，是伊莎姑婆告訴你的？」

　　「對。」他把水壺放在爐子上。「你解除婚約之後，她立刻告訴我。她顯得挺高興的，似乎對你那位白馬王子的印象不是很好。」

　　安娜緊緊盯著他。「你住進築夢園多久了？」

　　「昨天晚上。」他把咖啡粉倒進壺裡。

　　她看看那只法國式咖啡壺。「伊莎一向使用普通的咖啡壺，她沒用過這種的。」

　　「這是我的，我住進來的時候帶來的。」

　　「原來如此。」她再看一眼一只不鏽鋼鍋。「這也不是伊莎的。」

　　「沒錯。」

　　她皺著眉頭走過去打開食物櫃的門。他知道她看到了什麼。食物櫃裡已經放滿了他買來的食物，當然，那些食物種類，也同樣是一眼就看得出不屬於伊莎。

　　安娜把門緊緊關上。「你果然把自己弄得像在家一樣舒服。」

　　「不行嗎？這棟房子有一半是屬於我的。」

　　「莉莉說得對，」她口氣僵硬地說道。「我確實搞不懂伊莎做這樣的遺產分配是什麼意思。」

　　他把開水注入咖啡壺。「你明明知道她到底怎麼想的。」

　　「羅密歐與茱麗葉。」

　　他放下水壺。「還有一個圓滿的結局。」

　　「我準備以市價向你購買一半產權。」

　　「別提了，」他微微一笑。「我沒興趣。」

　　她注視他的眼睛，發現他的眼神十分堅定。「你打算向我購買另一半產權嗎？」

　　他靠著櫥櫃悠閑地說道：「你會開價嗎？」

　　「不會。我有使用築夢園的計劃。」

　　「真巧，我也是。」

　　她懷疑地看他一眼。「看來我們有麻煩了。」

　　「你這麼認為？」

　　「你打算在月蝕灣住多久？」

　　他聳聳肩，回過頭去繼續弄咖啡。「需要多久就住多久。」

　　「你可以為一個不確定的因素而拋下一切返回月蝕灣長住？」

　　「反正我在聖地牙哥也沒有什麼事做。」

　　「你這些年都在聖地牙哥？」她的語氣露出一些好奇。

　　他聽得出她不情願，卻忍不住想知道。嗯，這是個好現象。

　　「大部分時間是在那兒。」他不經意地說道。

　　他已經煮好咖啡，一邊回過頭來看安娜一眼。

　　「你呢？」他輕聲問道。「你打算在月蝕灣待多久？」

　　她揚揚眉毛。「看需要多久而定。」

　　「這棟房子有三層樓，房間很多，你挑一間用吧！」

　　「你要住在這裡？」

　　「當然。不行嗎？」

　　「那樣，我就住我父親的房子好了。」她冷冷地說道。

　　他在期待什麼？如果她直接在這棟房子住下來，不是太容易了嗎？在他身上，從來不曾有過容易的事情。任何事情到他身上，總是會變得很困難。

　　「隨你。」他說道。「不過，這裡是月蝕灣。你是賀家的人，我是麥家的人，這會兒，所有的人都已經知道伊莎把築夢園留給我們兩人了。」

　　「那又怎麼樣？」

　　「人們一定會開始討論，注意看你會住在什麼地方。」

　　她一語不發地看著他倒咖啡。當他把咖啡杯遞給她時，不小心碰到她的手，他感覺像觸電似地，倒不知道她到底有沒有感覺？

　　她接過杯子，速度有點兒太快地轉開身子，走到廚房另一端。

　　「我們回日光浴室吧！」他領先走出廚房。「我們可以在那兒坐下來談。」

　　安娜沒有吭聲，但也沒有刻意抗拒，馬上就跟著他走向日光浴室。他看著她在舒適的搖椅上坐下，「溫士頓」則在靠窗的地方找個舒適的角落躺下，兩隻狗眼仍然小心地盯著瑞夫。

　　安娜用手心溫著馬克杯，若無其事地問道：「你打算怎麼使用築夢園？」

　　「我打算開一家旅館和餐廳。」

　　她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你打算幹什麼？」她結巴地問道。

　　「你已經聽到了。」他淡淡地說道。

　　「你不是開玩笑吧？」她生氣地說道。「那是我的計劃。至少，旅館的部分是。」她皺著眉頭遲疑了一下，又說道：「我還沒想到要開一家餐廳。」

　　「你應該想到。餐廳的水準是旅館招徠顧客的重要因素。」

　　「我沒有冒犯你的意思，但據我記得，你當年的計劃是開一家不見天日的酒吧。」

　　「酒吧也有存在的價值。」

　　「我會記住你這句話。」她瞪他一眼。「你對經營旅館和餐廳了解多少？」

　　「我在聖地牙哥一家五星級飯店工作過一陣子。」

　　「太棒了，」她冷冷地看他一眼。「你在飯店工作過，你就認為你能經營一家飯店？」

　　「我必須承認，我在餐廳部分的經驗比在經營旅館部分要強。」

　　「你在聖地牙哥這家五星級飯店擔任什麼工作？餐廳服務生？」

　　「還包括其他的工作。」他說道。「你呢？你對旅館經營了解多少？」

　　「事實上，自從我決定將築夢園用來經營旅館之後，我在學校上有關旅館管理的課程已經將近一年。」

　　「這樣哦？你怎麼會有這個想法的？」

　　她又遲疑了一下。「伊莎姑婆大約一年多之前開始和我討論這件事。」

　　他輕輕吹了一聲口哨。「實在太湊巧了！」

　　「你是說，」安娜板著臉說道。「她同時也和你談這件事？」

　　「對。」

　　安娜的指甲抓了一下杯子。「我跟你說清楚，這件事不是我一時興起，而是我花了一年時間進行規劃與準備。我已經下定決心，我會把經營賀氏婚禮顧問公司的精力，用來全心經營這家旅館。這件事我非做不可。」

　　「真巧。」他又說了同樣一句話。

　　「請你嚴肅點。遲早，我們必須就如何處理築夢園達成協議。」

　　他穩穩地坐在椅子裡，扭頭看向海邊。「我不急。」

　　她冷冷地一笑。「我注意到了。」

　　※※※

　　八年了，白雪咖啡廳還是原來的模樣。每次她走進這裡，感覺就像走入時光隧道。

　　牆上由許多樂團寄來的各色明信片，說明咖啡廳主人白愛莉在這方面的權威性。在收銀櫃台後方，有一張好大的圖片，則是白愛莉的世界觀的概括表現。那是兩個穿著重金屬服飾的凸眼外星人。圖片下方的文字寫著：我們是政府派來協助你們的。

　　咖啡廳是張伯倫大學師生及附近居民的主要消遣去處。月蝕灣政策研究中心的會館也在不遠處，但那些人卻盡量避免來這裡。大家都知道，打從會館開張第一天開始，愛莉就對館內的設施充滿懷疑。她相信館內的各種設施是對民營事業的打擊。

　　「安娜，我在這兒！」美娜高興地朝她揮手。柯美娜已經是張伯倫大學英文系教師，她仍然喜歡穿黑色系的服飾，不過，少了些往年的浪漫，多了些專業。她的頭髮也比當年的短，身上帶的皮包，則比當年她心愛的皮包顯得貴重許多。

　　「抱歉，我遲到了。」安娜先和她擁抱一下，然後在她對面坐下。「我到築夢園停了一下，然後，我又帶我的狗和行李到我父親的別墅去。」

　　美娜了解地看她一眼。「你不住在築夢園？」

　　「瑞夫先住進去了。」

　　「我聽說昨晚他的車都停在築夢園。」

　　「他顯然已經把那兒當作他的家了。」安娜翻開菜單。「我想，他是於法有據。」

　　「唉呀！」美娜興致盎然地說道。「越來越有趣了！」

　　「你這麼認為？」

　　「是的。我等不及想知道事情會怎麼演變了。」美娜眼鏡後面的目光神采奕奕。「哇！全鎮上的人都會睜大雙眼看這場戲。」

　　「真高興你們都認為這場亂子很有趣。」安娜發現菜單上的菜色和八年前一樣，一點兒也沒變。「我向你保證，不會有什麼好戲看的。今天下午，瑞夫已經說得很清楚，他將會是個麻煩。」

　　「據我記得，他一向是個麻煩人物。」美娜把手肘擱在桌上，用兩手撐著臉蛋。「告訴我，他變了很多嗎？」

　　「沒有。他現在不騎摩托車，改開一輛保時捷，可是，我看不出他有什麼事業。」

　　「嗯哼。」

　　安娜抬頭盯著她。「『嗯哼』是什麼意思？」

　　「有些人在說，這八年來，他搞了一些不合法的事情。」

　　「好極了！你認為我和一個罪犯分享伊莎姑婆的房子？」

　　「不，這只是傳聞，誰也不敢肯定。不過，你得承認，那輛保時捷轎車的來路確實說不清楚。」

　　安娜想了一會兒。「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不管這八年來他在幹什麼事，他依然當我是個傻蛋。這可不是一個長久交往的好基礎。」

　　「誰在說什麼長久交往了？」

　　「你不要拿我瞎編一些無聊的童話故事。」安娜嘆口氣。「我很快就會知道他到底改變了沒有。如果他開始在色情酒吧鬼混，那就是一個很好的證據了，不是嗎？」

　　「我會說，那將是個線索。」

　　「不要談這個了。」安娜放下菜單。「你的老公和孩子怎麼樣？」

　　「孩子們都很好。」一提起孩子，美娜的表情立刻充滿母性的光輝。「我答應他們，很快就會請你到我家吃晚餐。」

　　「我很快就會去。還有伯雷呢？他得到政策研究中心的工作了嗎？」

　　美娜的臉色頓時黯淡下來。「我們本來以為這個月下旬就會有好消息，但現在不敢確定了。」

　　「怎麼了？」

　　「狄巴瑞從中作梗。他一向嫉妒伯雷，大概擔心伯雷一進去，他就會失去原來的地位。」

　　安娜驚訝地靠向椅背。「我不知道巴瑞在研究中心工作。」

　　「我沒告訴你？他在半年前離開張伯倫大學，他的頭銜是經濟與管理學會副會長。大家都認為他可能不久就會榮升會長職務。」

　　安娜不屑地搖搖頭。「巴瑞一向是個大嘴巴。」

　　※※※

　　「沒想到你會回來定居。」史傑迪坐在搖椅中，雙手放在膝蓋上。「我以為由於你和你祖父之間的問題，你會永遠不回來了。」

　　瑞夫把腳擱在陽台欄杆上，身體躺在搖椅上前後搖動，仰頭喝了一大口啤酒。「八年來，我學會一個教訓：絕對不要說絕對。」

　　「記住了。」傑迪看著一隻海鷗在懸崖上繞著圈飛翔。「生命總是會不斷地改變，有時候又會繞回原點。」

　　「沒錯。你的目標是當一個大報的通訊記者。現在怎麼樣了？」

　　「當機會來臨時，就要及時把握。幾年前，巴艾得說要把他的雜誌賣給我，我立刻抓住機會。現在，我是雜誌的負責人兼編輯，我搞我自己的。」

　　「真不得了。」

　　「沒錯。」傑迪看他一眼。「從外面那輛保時捷看來，你也混得不錯。」

　　瑞夫灌了一大口啤酒。「沒有變成罪犯罷了。」

　　傑迪嘿嘿乾笑了兩聲。「我差點兒忘了。你的目標就是不要被關進牢房，對吧？」

　　瑞夫舉起啤酒瓶。「而且，我還在自己所選擇的園地中有所成就。」

　　「你所選擇的園地到底是什麼？」傑迪好奇地看著他。「我從來沒聽說過你在做什麼正經事業。」

　　「就是得過且過罷了。」

　　「是嗎？」傑迪牢牢地盯著他。「聽說你搞了一些不合法的事業。」

　　「你的語氣開始像是記者了。」

　　傑迪舉手投降。「好，我懂你的意思了。不再問這方面的問題了。但你不能怪我，畢竟，我是從事新聞事業的人。」

　　他們在沉默中靜靜地坐了一會兒。

　　「聽說你和康妮在幾年前分手了。」瑞夫淡淡地說道。「很遺憾。」

　　「那樁婚姻本來就是個錯誤。」傑迪低下頭，一會兒才抬起頭來。「她受不了小鎮的生活，回西雅圖去了。現在已經再婚了。」

　　瑞夫安穩地躺在搖椅中。「我自己的婚姻也沒搞好。」

　　「我倒很驚訝你居然會結婚，你一向說你不適合婚姻。」

　　「結果證明我是對的。」

　　「有一件事應該告訴你。」傑迪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說道。「沙戴爾仍然認為是你把他妹妹推落懸崖，你最好小心避開他。」

　　「謝謝你的提醒。」

　　「別客氣，朋友是幹什麼用的？」傑迪低頭看著樓下的前院。「這個地方你打算怎麼使用？」

　　「開一家旅館餐廳。」

　　「哇！」傑迪顯得相當驚訝。「這可真是個大目標！不過，也得要不少資金。」

　　「不成問題。」瑞夫說道。

第三章

　　安娜站在賀家別墅下力的海邊看著「溫士頓」在死手灣追逐海鷗嬉戲。現在是低潮，死手灣名稱由來的五指形巨石清清楚楚地在海灘上聳立。等漲潮時，海灘上的一切都將淹沒，巨石也將只剩指尖的部分會露出水面。

　　她和尼克、莉莉三個兄妹，年少時最喜歡在這個海灘嬉戲。這裡無數的石塊縫隙是他們玩捉迷藏最好的天然環境，這裡的海不深，讓他們更可以放心地嬉戲探險。

　　看著「溫士頓」又開始追逐另一隻海鷗，安娜不禁想著，「溫士頓」在這兒真是愉快。奇怪的是，雖然有麥瑞夫從中作梗的問題，她也仍然感到挺愉快的。

　　她和「溫士頓」回來已經將近一個星期，築夢園的問題依然毫無進展。瑞夫根本連討論的空間都不給，擺明了不肯賣出他的一半持分。她感到精神越來越緊張，她真的不能再繼續這樣耗下去了。遲早，他們之中得有一個人先採取行動把問題解決。

　　「溫士頓」找到一根浮木，用嘴巴叼著，得意洋洋地跑向安娜。走到一半，它突然停下來，立刻抬頭往山坡上看。

　　安娜身上彷彿一陣電流穿過，沒等瑞夫出聲，她已經感覺到他的出現。

　　「很高興看見『溫士頓』也會遊戲。」他說道。

　　安娜努力壓抑住每次看見他時，就會自然出現的興奮感。她一轉身，發現他已經沿著小徑走到沙灘上，帶著充滿男性氣息的自信與沉穩走向她。

　　時間並沒有改變他，他那雙綠色的眸子依然冷冷地充滿智慧，而且更加危險……也許，是艱困的生活造成的。瘦削的臉上依然棱角分明，但又增添了一些歲月的風霜。

　　不過，他身上依然殘留一些當年在沙灘上初遇時的純真。不知怎地，他穿牛仔褲的模樣總是那麼好看。黑色長袖Ｔ恤則使他的肩膀顯得更加寬闊強壯。還有，他的小腹依然平坦。

　　她到底怎麼啦？八年來，她總是拿麥瑞夫造成的遺憾當藉口。畢竟，他是月蝕灣的壞小孩，是他陪伴她在午夜走回家。這對任何一個健康的女孩，都足以造成許多遐想。不過，她現在已經是一個成熟的女人了，她不應該再有任何無聊的遐思了，不是嗎？

　　她從來不曾對任何人坦白過她心中的遺憾。當然連莉莉也沒說過，只不過，她猜想莉莉可能早就猜出來了。這是她心中的小秘密，曾經，她忍不住胡思亂想，想著那一天晚上如果她有不同的表現，會是什麼樣的結局？他們之間。可能發生什麼樣的浪漫情事？不過，那已經是過去式了。事實上，若不是律師打電話來，告訴她有關伊莎姑婆的遺囑內容，她幾乎已經忘了麥瑞夫這個人。

　　「早，瑞夫。沒想到會在這兒看見你。來談築夢園的事嗎？」

　　「我一向不在早上談生意。」

　　「中午以後呢？」

　　「除非我覺得有必要。」他蹲下身子迎接「溫士頓」。「我正要去鎮上看看有沒有信件。你和這小傢伙要一起去嗎？」

　　她非常驚訝。這是那次在築夢園初次見面後，他第一次主動和她接觸。他將要主動讓步嗎？

　　或者，她必須非常小心？

　　無論如何，他們遲早得開始溝通。

　　「我確實需要去買些日用品。」她小心翼翼地說道。

　　「也許我們可以一起去。」他微微一笑。「讓月蝕灣那些好人們大吃一驚。」

　　她拂開髮絲，仔細地看著他。他是在開玩笑嗎？

　　「好吧！」她終於說道。

　　他突然露出一個好大的笑容。「這是我一向欣賞你的原因之一，你從來不怕大惡狼。」

　　她朝「溫士頓」招招手。「我已經有我自己的狼了。」

　　瑞夫看看「溫士頓」。「跟你打賭，我一隻手就可以制伏這隻狗。」

　　「你最好別試，硬漢。」

　　※※※

　　一小時後，安娜兩手各提著一包雜貨走出傅氏超級市場。她看見停車場上停著一輛銀色保時捷，瑞夫已經取了信件來這裡等她。他倚著籬笆，臉上的太陽眼鏡更增加幾分無賴的氣味。

　　「溫士頓」雙腳放在車窗上，伸長了脖子往超市門口瞧。安娜看見「溫士頓」在等她，心中立刻湧起一股暖流。還是自己的狗兒最可靠。

　　她走到中途，出乎意料之外地，瑞夫居然朝她露出一個高傲的笑容，同時伸手去撫摸「溫士頓」的頭。

　　「溫士頓」完全沒有抗拒，反而伸出舌頭舔瑞夫的手。她心中湧起一股怒火。「溫士頓」從來不接受陌生人的撫摸，尤其是男人。「溫士頓」是一隻很有格調的狗。

　　她只不過進超市買些東西的工夫，瑞夫就已經把它收服了。

　　她憤怒地加快腳步，匆忙間居然沒注意到有個人剛好從貨車上下來。直到那個人擋著她的路，她才發現。

　　「聽說你和姓麥的回來了。」沙戴爾說道。「想回來重溫舊夢？」

　　安娜緊急煞車，避免了撞上他。但是，慌亂間手上的一只袋子卻飛了出去。她聽到東西破裂的聲音，大概是番茄吧？幸好雞蛋在另一只袋子裡。

　　「嗨！戴爾。」她冷靜地打聲招呼。

　　她對沙戴爾了解不多，只知道他經營一家拖吊廠。他已經三十幾歲了，有一身壯碩的體格和稀薄的頭髮。他總是帶著陰沉的表情，好像他對生命充滿了失望。

　　「在你們幹了那件事情之後，你們還有臉回來這裡！」

　　「戴爾，我失陪了……」

　　他雙手握拳，向前走一步。「你以為我已經不在了？或者你以為我已經忘記凱琳的遭遇了？還是你根本不在乎？」

　　「這裡不是談話的好地方，」她努力維持語氣平靜。「我們改天再談吧！」

　　「其他人相信我妹妹死的時候，你和麥瑞夫在海邊，不表示我也會相信。我非常清楚，就是他把她推入海中，而你幫他撒謊。」

　　「不是這樣的。我相信你也知道這不是事實。」安娜小心地往斜走一步，準備繞過他走開。「請你讓路。」

　　他伸手指向她的胸口。「你沒資格命令我！或許鎮上每個人都當你姓賀的有什麼了不起，但可不包括我。在我看來，你和姓麥的都是爛貨。」

　　「我為凱琳的遭遇感到難過，」安娜說道。「大家都很難過。但我向你保證，我和瑞夫都跟那件事不相干。」

　　「他一定搞得你昏了頭，你才肯那樣為他說謊掩護。」

　　「住口！」

　　「我聽說你為了那棟大房子而回來，聽說姓麥的想要整棟房子。也許，如果他夠用力搞你，你就會把你的持分也給他。」

　　安娜緊緊抓著手中的雜貨，再一次後退試圖避開他，但她已經無路可退，一退便撞上一輛停放的車輛。而戴爾又跟著逼近她。

　　「走開！」她堅定地說道，準備隨時轉身跑向瑞夫的車。

　　「等我準備好，我會讓你知道一些事情。我絕不……」

　　戴爾突然住口，因為，有一隻手已經從背後抓住他的肩膀。

　　瑞夫很輕易地便把戴爾拉開，一把推得他背靠著車門。

　　接著，安娜聽到一聲憤怒的吼聲，「溫士頓」已經衝到沙戴爾面前。

　　「她要求你讓路，姓沙的。」瑞夫以非常溫和的聲音說道。

　　「去你的，你這個混蛋！你殺了凱琳，我知道是你幹的。」

　　「我沒有殺死凱琳，我沒理由要殺她。如果你想討論這件事情，盡管來找我。不過，你不准再找安娜的麻煩，她和你妹妹的事一點關係也沒有。」

　　戴爾怒吼道：「放開你的手，雜種！」

　　瑞夫聳聳肩，放開了他。然後，他退開身子去撿起安娜掉落的雜貨袋子，同時拉了安娜一把。

　　「我們走。」他說道。

　　她靜靜地跟著他離開，「溫士頓」也跟著他們回到車旁。當瑞夫拉開車門，「溫士頓」立刻跳上車到後座。

　　安娜發現他們已經引起一些好奇的眼光。「剛才那一場鬧劇又可以讓他們議論上好幾天了。」

　　瑞夫把車開出停車場，駛向回家的路。「我說過我們一定會造成轟動。」

　　安娜不吭聲，打開皮包取出太陽眼鏡戴上。「溫士頓」從後面舔她的耳朵。她輕輕拍拍它。

　　「不專情的傢伙，」她嘟囔道。「我看見你舔瑞夫的手。」

　　「溫士頓」只是把頭擱在她的肩膀上，滿足地哼著。

　　「你的狗和我決定不要太早插手。」瑞夫說道。

　　「你們決定？」

　　「正確地說，應該是我們達成的默契。」

　　「呃，換句話說，你們都不願意為了我而戰鬥？」

　　瑞夫看她一眼。「一個人到了某個年紀，必須學會謀定而後動。也許是變聰明了吧？」

　　「藉口！藉口！」她檢查一下袋子裡的東西，發現磨菇、萵苣等蔬菜都爛成一團。「真棒的晚餐。」

　　瑞夫一聲不吭，以超乎尋常的專心開車。

　　「我有個主意。」他過了一會兒才說道。

　　「什麼主意？」

　　「你和『溫士頓』要不要到我那兒吃？我買了很多食物。」

　　又一次提議？或許他是真的軟化了。她得小心，不要露出太急切的樣子。

　　「我的另一個雜貨袋裡的東西也不多，我想我可以說服自己和『溫士頓』接受你的邀請。」

　　「好，就這麼說定了。」

　　她用眼角瞄他一眼。「你剛才提出邀請之前，好像很猶豫。邀請我吃晚餐有這麼困難嗎？」

　　他的雙手在方向盤上伸展了一下。「我必須鼓起勇氣。」

　　「你說什麼？」

　　「我怕你會拒絕。」

　　「我為什麼會拒絕？」她裝得很無所謂地聳聳肩。「遲早我們得討論我們的交易問題。也許今晚就可以談。」

　　「我今晚並不準備談房子的事。」

　　她屏住呼吸。「那你打算談什麼？」

　　「或許談談過去吧？」

　　她思考了一會兒，然後輕聲清一下喉嚨。「我們之間勉強算得上過去的，只不過是一次意外的相遇。」

　　「沒錯。不過，你必須承認，那是一次不得了的意外。那一次，我差點兒就免不了一次牢獄之災。那天我打電話和你道別的時候，我就告訴你了，我欠你一個人情。」

　　「你到現在還覺得欠我人情嗎？」她甜甜地笑著。「把你的一半持分賣給我，我們就扯平了。」

　　「我不覺得有欠你那麼大的人情。」

　　※※※

　　瑞夫走進日光浴室時，九月的陽光剛剛消失。安娜發現瑞夫一點兒沒有要開燈的意思。「溫士頓」躺在地板上，充滿期待地望著瑞夫手上的東西，當它發現瑞夫拿的不是它習慣的食物，立刻顯得毫無興趣。

　　瑞夫端著酒杯到安娜旁邊的長椅坐下，順手把另一只酒杯遞給安娜。

　　她看著海上的夜色，一邊想著剛才瑞夫請她吃的豐盛晚餐。

　　「你的手藝不錯。」她說道。

　　「男人也需要有嗜好。」

　　「這我贊成。」她喝一口白蘭地。「以你的手藝，歡迎你隨時為我做菜。」

　　「謝謝。我會記住這句話。」他用手掌溫著酒杯，雙眼則望著窗外的夜色。「很抱歉，今天下午發生沙戴爾那件鬧劇。」

　　「那不是你的錯。」

　　「我想，這要看你從哪個角度去想。要不是凱琳死亡那一夜你正好和我在一起，今天你就不會被沙戴爾找麻煩。」

　　「這倒是。」她耿耿於懷的是他就坐在她身邊，而夜色更增添他們之間的親密感。「關於那天晚上……」

　　他喝一口酒，不吭聲地等著她說下去。

　　「我們始終沒有好好談過。」她深深吸口氣，然後繼續說道：「你了解凱琳，你認為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到底是自殺，還是意外死亡？」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說道：「我幾乎可以確定她不是自殺。」

　　「你憑什麼如此確定？」

　　他凝視手中的酒杯。「那天晚上，當她把我轟下車的時候，她氣得要命。她是憤怒，不是消沉也不是走投無路。」

　　「她有多憤怒？」

　　他把頭靠在椅背上。「非常憤怒。她說她受夠了月蝕灣和這裡的每個人，她說她迫不及待想離開這裡。」

　　「她有未來的計劃？」

　　「是的。」

　　「那麼，她應該是意外死亡。」

　　瑞夫不吭聲。

　　安娜清了清喉嚨，提醒他。「我剛剛說，她應該是意外死亡。」

　　「我認為那是最方便的解釋。」

　　安娜驚訝得幾乎透不過氣來。好不容易，她終於平靜下來，然後她小心翼翼地問道：「你願意說詳細點兒嗎？」

　　「還不是時候。」他喝口酒說道。

　　「也許你是對的。我想，我們永遠也不會知道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什麼事情。」

　　「沒錯。」

　　瑞夫好半天不說話，安娜感覺到他似乎全神貫注在某件事情上頭。不管他在想些什麼，顯然他並不想說出來。

　　她努力不去想他們近在咫尺的事實，但她真的辦不到。或許，她應該回家了。她只是有這個念頭還來不及說出口，瑞夫卻先開口說話了。

　　「有一件事情我想問你。」

　　「什麼事？」

　　「你的白馬王子出了什麼事？」

　　她完全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她猶豫著，不知道自己應該告訴他多少。

　　「反正我們沒能合得來。你呢？」她緊接著問，希望能轉移話題。「聽說你結婚了？」

　　「沒能持久。」

　　「出了什麼事？」

　　「我告訴過你，我們家的人都不是結婚的命。」他說道。

　　「我記得我也說過，那只是藉口。」

　　瑞夫突然坐起來，把兩隻胳臂擱在膝蓋上。「今天，米契打電話給我。」

　　安娜措手不及，驚訝地眨眨眼。他轉移話題的速度也真夠快的。「你的祖父？」

　　「他要我明天晚上過去吃晚餐。畢奧薇也會去，他要我和她見個面。」

　　安娜很快就想起來。「畢奧薇，靠近碼頭那家新藝廊的老板娘？」

　　「對。」瑞夫放下酒杯。「顯然，他們在談戀愛。」

　　「天哪！我前幾天在街上見過她，她年輕得足夠當他的孫女。」

　　「我也聽說了。」他抬眼看著她。「問題是，我需要一個女伴。」

　　她驚訝得幾乎從椅子上摔下來。「你要我到麥米契的家裡吃晚餐？」

　　「你還有別的事情嗎？」

　　「你這麼說，我當然不能說什麼。不過，你也說過，月蝕灣是個保守的社會，」她頓一頓又說道：「你的祖父一定不會高興看見你帶一個賀家的人走進他的家。」

　　「別擔心，他的新女朋友在場，他會很客氣的。」

　　「麥米契和賀家的人愉快相處？」她緩緩露出微笑。「聽起來真有意思。」

　　「怎麼樣？」

　　「好。」她說道。

　　現在，反而輪到他遲疑了。「你真的會去？」

　　「當然。不過，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你必須答應我，吃過飯後，我們就要開始討論如何處理築夢園的產權問題。」

　　他考慮了一下。「成交。」

　　她突然感到一陣恐懼的寒意穿過背脊骨。可是，現在已經來不及反悔了。

　　※※※

　　她突然在睡夢中驚醒。她的第一個感覺是有人進入漆黑的房子。但是，她立刻想到，如果有人闖入，「溫士頓」不可能沒有反應。

　　她緩緩坐起來。「『溫士頓』？」

　　沒有回應。床腳那邊也感覺不到「溫士頓」的體重。兩年來，她已經習慣夜裡有「溫士頓」陪伴，它怎麼會不見了？

　　她慌忙跳下床。「『溫士頓』？來這裡！」

　　她沒聽到它的腳步聲。她急著一邊穿上睡袍和拖鞋，一邊傾聽。

　　仍然沒有聽到任何聲息。

　　她走向門口。

　　「『溫士頓』！」她提高聲音叫喚。

　　樓下傳來輕微的哼叫聲。原來「溫士頓」在客廳裡。從它的聲音聽起來，它沒有受傷也沒有受到驚嚇。相反地，它彷彿有些興奮。

　　她鬆了一口氣。顯然，屋裡沒有侵入者。一定是屋外有什麼小動物引起「溫士頓」的與趣，因此，它下樓來偵察。對一隻在城市的公寓中長大的小狗而言，月蝕灣的生活真是多彩多姿的。

　　她放鬆原本緊張的情緒，匆匆走下樓。

　　「溫士頓」就站在大門口，它只是匆匆看她一眼，又回頭望著門外。

　　「好啦！沒事的，你是城市裡長大的狗，不習慣那些野外的小動物。相信我，你不會喜歡它們的。」

　　她伸手去撫摸它的頭，這才發現它全身因興奮而緊繃。它根本不理會她，全神貫注在屋外那個吸引它下樓的東西。

　　安娜忍不住好奇地走向窗口，她拉開窗帘，發現屋外一片濃霧，院子裡的燈光也被濃霧籠罩而變得一片昏黃。

　　她告訴自己，她應該回去睡覺，讓「溫士頓」去自得其樂。可是，她卻忍不住留下來，等著「溫士頓」對室外的東西失去興趣。

　　好久之後，「溫士頓」終於恢復平靜，扭頭舔舔她的手，乖乖跟著她上樓。

　　※※※

　　「你能向魯斯打聽到波特蘭之旅的行程嗎？」蓋比問道。

　　「休想。」瑞夫把電話聽筒夾在肩膀上，空出手來做菜。「你了解魯斯那個人，他只聽米契的命令。」

　　「而米契已經叫他不要把波特蘭之旅的事情告訴別人。」

　　「答對了！」

　　蓋比在電話那頭沉默下來。瑞夫可以想像到他的哥哥正坐在麥氏公司董事長辦公室裡的模樣，蓋比一定穿得西裝筆挺，昂貴的襯衫和長褲都是手工縫製的，領帶是絲質的，皮鞋則是義大利製的。蓋比每天早上六點到健身房運動，七點半就到達辦公室，一直要到晚上七點才會下班。即使是下班了，他仍然會帶了一大皮箱的公文回家。麥氏企業是蓋比的精神依歸。他全心投入這家公司的經營，在他的心目中，只有家人的重要性能和這家公司相提並論。

　　「已經十個月了，」蓋比說道。「每個星期五，準得像時鐘一樣。」

　　瑞夫把切好的菜放進盤子裡。「我知道你心裡的想法。」

　　「你想的也和我一樣。」

　　「說不定我們想錯了。」瑞夫在生菜沙拉上放入一些橄欖油，再擠一些檸檬汁進去。「如果他真的是去看醫生，他是絕對不會讓我們知道的。」

　　「我想，他大概是怕我們擔心。」蓋比猶豫了一下，又問道：「他看起來還好嗎？」

　　「壯得像牛一樣。我明天晚上會過去吃晚餐。」瑞夫停了一下，又補充道：「我要去看他的新女朋友。」

　　「她真的年輕得可以當他的孫女嗎？」

　　「我也是這麼聽說而已。」

　　蓋比發出呻吟。「那可真尷尬。」

　　「是啊！」

　　「或許我們應該往好處想，」蓋比說道。「如果他在床上有本事令她滿足，至少證明他的身體狀況還很好。」

　　「這倒是。」瑞夫說道。「你上個星期六晚上和可愛的何小姐的約會情況如何？」

　　「如果你不介意，我不想談這件事。」

　　「又搞砸了？」

　　「我不想承認，但很顯然，她只對我的財產感興趣。」

　　「我記得你說她很完美。」

　　「我錯了，行嗎？別提這件事了。」

　　「我還是得說，你找太太的方法錯了。」

　　「我跟你說過，我要用不同於麥家的方式尋找我的理想對象。」

　　「我了解你的想法。我只是覺得這種方式行不通。這不是給公司找職員，你不能用找職員的方式找老婆。」

　　「你什麼時候變成專家了？」

　　「算了。」瑞夫說道。「明天晚上，我會帶個女伴去米契家吃晚餐。」

　　「是本地人？」蓋比隨口問道。

　　「可以這麼說，是賀安娜。」

　　「安娜？你開玩笑？」

　　「不是。」

　　「她答應跟你去？」

　　「嗯哼。」

　　「為什麼？」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或許是為了想得到築夢園。」

　　「你……故意誤導她這麼認為？」蓋比小心地問道。

　　「差不多。」

　　「可是，你根本不打算放棄那棟房子。」

　　「當然，我不會放棄。」

　　「你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等我確定以後再告訴你。我要掛電話了，以後再聊。」

　　瑞夫掛了電話，邊做菜邊想著安娜。突然，他想到和魔鬼打交道這句話。多年來，麥家一直以和魔鬼打交道來形容和賀家的人打交道的危險性。

第四章

　　瑞夫把雙手擱在迴廊欄杆上，望著祖父美麗的花園。月蝕灣的多數居民都擁有花園，但沒有一個人的花園像他祖父的如此美麗而豐盛。花園的盡頭是一棟綠色的大房子，房子的後院還有一大片蔬菜園。即使已經是秋天，許多花朵都已經凋謝，米契的花園裡依然有玫瑰等許多花朵迎風搖曳。

　　在瑞夫的父母去世之後的悲傷日子裡，米契經常帶他的兩個孫子到花園裡，祖孫三人就在花園裡打發掉許多時光。米契會教瑞夫和蓋比如何鬆土、施肥，如何灌溉番茄，如何修剪玫瑰花枝。他們之間沒有說不完的話，但瑞夫知道，他們都在栽種植物之中找到心靈的安慰。

　　在任何人眼中看來，米契的生活都是一團亂。他和他的老戰友賀索利共組的公司解散了，他的婚姻歷程裡有四次離婚記錄，接著，他的獨生子辛克也死了。瑞夫知道，對一個從來不知道要對家庭負責的男人而言，突然間要負責撫養兩個孫子，真是很大的壓力。不過，即使打擊接踵而來，米契對栽種植物的與趣始終如故。

　　花園是米契的最愛。以麥家人的性格，只要關係到他的最愛，便沒有任何事情能夠阻撓。

　　瑞夫離開迴廊走下階梯。「你和畢奧薇是怎麼認識的？」他向米契問道。他這麼問，一半是因為好奇，一半則是為了尋找話題。他和米契之間一向有溝通上的困難。

　　從小，他和祖父之間就經常吵架。近幾年，他們比較少爭吵了，但那只是因為他們彼此都盡量少對話，減少了開啟戰端的機會。

　　吃晚飯時，他們都保持了最好的風度。雖然他帶安娜進屋時，剛開始氣氛有些緊張，但米契很快就恢復正常。顯然，米契要在新女朋友面前表現一位好主人的風度。

　　畢奧薇果真年輕得足夠當米契的孫女。同時，她也令瑞夫大吃一驚。她表現得親切、友善而且聰明伶俐。看得出來，安娜和她一見如故。吃晚餐時，奧薇說明她在月蝕灣的藝廊是第二家。她的第一家藝廊是在波特蘭。這個夏天，她得兩地奔波，照顧兩家藝廊。

　　「今年夏初，有一天早上，她從籬笆外探頭進來跟我說，我種玫瑰的方法不對，」米契哼一聲說道。「我告訴她，她還沒出生，我就開始種玫瑰了。結果，她居然帶了一本栽種玫瑰的書給我，叫我看一看書。我告訴她，那些作者全都是笨蛋。可以說，我們是不打不相識。」

　　「原來如此。」他看著米契摘除一朵凋謝的玫瑰。

　　望著祖父瘦削的側面，瑞夫突然百感交集。他突然想到，祖父就像一個身經百戰的戰士，如今卻因年華老去而失去戰場。如果米契不在了，這個世界將是何等乏味？

　　堅強、頑固的米契的身上有許多麥家的性格缺點，但是，對他的兩個孫子而言，自從孩子的父親騎摩托車意外身亡之後，他卻是孫子的唯一依靠。

　　瑞夫想到米契每個週末到波特蘭的神秘旅程。如果米契真有嚴重的健康問題，應該看得出來，但他卻完全看不出來。米契雖然有使用一根手杖，可是身體看起來還很強壯、很結實。他已經微微褪色的綠色眸子依然炯炯有神。他原本線條強烈的臉部輪廓因歲月而變得柔和，他的背部開始微微駝背了，原本結實的肌肉也消失了，可是他依然健朗而充滿活力。

　　「我發現你和奧薇經常在一起。」瑞夫努力裝出不經意的語氣說道。

　　「偶爾。」米契又折下一枝凋謝的花。

　　這樣問下去顯然行不通。如果米契不想談他和畢奧薇的關係，他再問也是枉然。這麼多年來，他的祖父一向很少談起他和女人的交往問題。一扯上女人，他就變得很傳統。他堅持男人不可以向別人描述與女人之間的親密行為，他也教瑞夫和蓋比要遵守這項原則。

　　瑞夫走到米契身邊站定。

　　「我知道你經常去波特蘭，」瑞夫說道。「去看奧薇？」

　　「不是。」米契又折下另一朵殘花。

　　瑞夫知道他們已經談不下去了。他想者，蓋比在這方面比他強。

　　米契瞪他一眼。「你和賀安娜準備怎麼處理那棟房子？」

　　「還沒有決定。」

　　「哈！你們和伊莎留下的遺囑一樣瘋狂。她對你和安娜存有浪漫的夢想，希望你們能結束昔日的家族恩怨。我告訴她，她是個白痴。」

　　「你罵她白痴大概沒什麼用。」

　　米契又冷哼一聲。「沒有人比賀家的人更叛逆。」

　　「除了麥家的人。」

　　米契沒有反對。「你對安娜好像很友善。」

　　「我不敢說我們已經成為朋友，但她的狗很喜歡我。算是個好的開始。」

　　「聽說她在波特蘭搞一個籌辦婚禮的生意，搞得還不錯。」

　　「是的。她說，她有很多老顧客。」

　　「她是賀家的人，要忽略這個事實不容易。不過，你必須承認，她確實很有勇氣。」米契若有所思地說道。「你不要忘了她八年前的恩情。想到她那樣支持你，總覺得我們好像欠她人情。」

　　「我知道。」

　　「鎮上有一個謠傳。他們認為那天晚上在海邊，是你誘惑了她。」

　　「我也聽說了。」

　　「到現在，還有人相信賀安娜是為了你而說謊。他們相信是你把沙凱琳推落懸崖。」

　　瑞夫心中的疙瘩突然間變得強烈。多年來，他始終懷疑米契就是認為他是兇手的人之一。

　　「最低限度，」米契繼續說道。「我們必須永遠感激安娜。」

　　「是的。」

　　「要感激一個賀家的人真的很痛苦，」米契嘆口氣。「好尷尬。」

　　瑞夫看他一眼。「我沒想到你一直放在心上。」

　　「我一直很在意。」

　　「這不關你的事，這是我的問題。」

　　「你盡管這麼說吧！」米契不高興地看他一眼。「你打算怎麼辦？把伊莎留給你的半棟房子給她？」

　　「不。」

　　「我也認為沒必要。」米契走向溫室。「來，看看我的新品種。」

　　瑞夫回頭望向屋裡，沒有人可以解救他，他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跟著米契走。

　　「幾天前，我和蓋比聊了一下。」米契說道。

　　瑞夫立刻緊張起來。「是嗎？」

　　「他說，他可以在麥氏企業幫你安插一個位置。」米契充滿期待地說道。

　　「放過我吧！你會去當蓋比的手下嗎？」

　　「當然不會。」米契皺起眉頭。「他是個鐵面無私又要求效率的上司。」

　　「這正是我無法去幫他的原因。」

　　米契不高興地說道：「至少你應該嘗試一下。」

　　他們沉默地走向溫室。就在溫室門口，米契突然改變話題。

　　「你是不是應該考慮結婚了？」他問道。

　　瑞夫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嚇傻了，好半天才終於能張口說話。

　　「結婚？」他愣愣地問道。「你瘋了？我已經結過一次婚，你忘了嗎？那是樁失敗的婚姻。」

　　「遲早你還是得再度結婚。你已經離婚很久了，如果再拖下去，你就會習慣單身，再結婚就難了。」

　　「你什麼時候變成婚姻專家了？」

　　「我是過來人。」

　　「是啊！」瑞夫嘟囔道。「我已經習慣一個人生活了。」

　　「狗屎！你還很年輕，沒到不能改變的時候。」

　　後院的門突然打開，他們兩人都猛然轉過身去。瑞夫心想，他們的動作快得簡直就像作賊心虛的人。

　　一個漂亮的紅髮女子出現在門口。

　　「可以喝咖啡了！」畢奧薇愉快地說道。

　　瑞夫毫不猶豫，他發現米契也是馬上舉步往回走，大概和他一樣，都為這適時的干擾而鬆了一口氣。

　　※※※

　　安娜把鑰匙插進大門鎖孔，一邊說道：「不管你的觀點如何，但是，我喜歡奧薇。」

　　瑞夫站在她身邊聳聳肩。「我也喜歡她，那又怎麼樣？她對他而言仍是太年輕。蓋比說得對，真的讓人很尷尬。」

　　安娜顯得很有趣。「麥家的人說出這種話，還真是很有趣。別介意，我無意冒犯，可是，你們家的男人顯然不會有害羞這種感覺，或者是會對性生活感到不自然。」

　　「面對祖父的性生活，那是另一回事。」瑞夫嘟囔道。

　　安娜聽到「溫士頓」在屋裡扒地板的聲音。「如果這會讓你舒服點的話，我就告訴你，奧薇跟我說，她和你祖父只是朋友關係而已，我相信她。」

　　「真的？」

　　她一邊開門，一邊仔細看他一眼。自從飯後到花園散步回來之後，他的情緒就一直怪怪的。瑞夫本來就不是能夠一眼看穿的男人，但現在的他顯得更陰沉而莫測高深。她很好奇，他和他祖父之間到底談了些什麼？

　　「溫士頓」和以往一樣，興奮而驕傲地奔到她面前。

　　「英俊的狗兒！」她彎下腰撫摸它的頭。「你是世界第一、宇宙無敵的乖狗。」

　　「溫士頓」高興地哼著。

　　瑞夫興致盎然地看著他們。「它真的相信你說的那些讚美是真的。」

　　「那又怎麼樣？那確實是真的。」她站起來，讓「溫士頓」走下階梯。「溫士頓」在瑞夫面前短暫地停一下，把鼻子伸到瑞夫手裡嗅了嗅，馬上轉頭跑進灌木叢裡。

　　安娜伸手到門裡打開電燈。「我也許會後悔多管閑事，但我真的很好奇。你和你祖父在花園裡沒有發生什麼不愉快的事吧？」

　　「沒有。」瑞夫不等她邀請，便自行走進屋裡。

　　「是嗎？」見他已經進了屋，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拉著門等「溫士頓」回來。不一會兒，「溫士頓」就回來了，但是，它卻直接跑向瑞夫。

　　安娜關上門，站在門口看著「溫士頓」一臉滿足地蹲在地上讓瑞夫搔它的頭。

　　「我們只是談些家常話。」瑞夫突然說道。

　　「家常話？」

　　瑞夫專心地撫摸「溫士頓」。「米契提醒我，還有機會可以到麥氏企業上班。」

　　「哦，很家常話。」她走向廚房，動手泡了一杯茶。「顯然，你也給他一個很平常的回答。」

　　「當然。麥家的人都是這樣溝通的，他告訴我該怎麼做，我則回答他我不會那麼做。我們彼此都很了解。」

　　「伊莎姑婆說，你和你祖父因為太相像了，所以從一開始就彼此不對盤。」她把水壺注滿水放在爐子上。

　　「我也聽人家這麼說過。」瑞夫拍一拍「溫士頓」，站起身走到門口靠著門扉。「米契和我都不相信這一套。」

　　她好強烈地感覺到他的存在，感覺他的目光追隨她的每個動作，令她感到很不自在。

　　「其實，那是事實。」她輕聲說道。「你們兩個都意志堅強、自負、獨立，而且非常頑固。你們也許還有相同的座右銘。」

　　「是什麼？」

　　「永遠不道歉、不解釋。」

　　他露出傷心的表情。「你有沒有想過，我和你的狗也有點兒相像？」

　　「例如？」

　　他冷冷地一笑。「例如說，如果你告訴我你對我的看法，我也會相信。」

　　她挑起了眉毛。「我不知道你也在乎別人對你的看法。」

　　「我也是個人啊！」

　　「有什麼證據？」

　　「好吧！我確實意志堅強、自負、獨立。」他瞧她一眼。「但我不接受最後一句評語。為什麼你會認為我很頑固？」

　　她得意地冷冷一笑。「因為你拒絕討論築夢園的交易。」

　　「哦，那個啊！」

　　「是的，就是那個。」

　　「不過，人都是不完美的嘛！」

　　「當然，『溫士頓』除外。」她趕緊加上一句，免得「溫士頓」聽到會不舒服。

　　他沉默了一會兒。

　　「在花園裡，米契還說了一些別的。」瑞夫打破沉默說道。

　　她一邊拿茶葉，一邊回頭看他一眼。「說了什麼？」

　　他緊盯著她，說道：「他跟我說，我應該結婚了。」

　　不知怎地，她突然覺得胃有點痛。

　　「這個，」她說道。「可真是個壓力。」

　　「對。」

　　「我相信你一定叫他別管你的閑事。」她專心看著水壺，希望水快點滾沸。

　　瑞夫不吭聲。

　　水壺裡終於冒出水蒸氣，她急忙把熱水倒進茶壺裡。

　　她鬆口氣，還好，她的表現還算冷靜。但是，當她帶著自認為滿意的笑容轉過身去，卻發現瑞夫已經離開門口，站在離她不到兩步遠的地方。

　　太靠近了。

　　「我並沒有說得這麼簡短直接。」瑞夫緊盯著她說道。「不過，你說對了。我確實告訴他，我自己會做我想做的事。」

　　「家常話。」

　　「對。」

　　她試著想出一句俏皮話，但是，她的腦子突然間變成一團泥漿。結果，她只能清了清喉嚨，問了一句：「你想做什麼？」

　　「現在，我想吻你。」

　　她嚇傻了。奇怪的是，她也想。他一定從她的眼睛裡看出來了。

　　她緊張地舔舔唇，問了一句她唯一在乎的話。「為什麼？」

　　「需要有理由嗎？」

　　「是的。」她感覺到流理檯抵著她的背，她伸手緊緊抓著檯面。「是的，我認為需要有理由，尤其是在這種情況下。」

　　「情況？」

　　「你，我，還有築夢園。」

　　「如果我沒有任何理由，只是想要吻你呢？」

　　「重要的是，」她小心翼翼地解釋道。「不管你的理由是什麼，必須與築夢園無關。」

　　他舉起雙手，緩緩伸到她的脖子後面，他的手好溫暖，她可以感覺到他的力量，同時也感覺到他的自制。

　　他的兩隻拇指就在她的耳朵下方，然後，他輕輕捧著她的臉，而後緩緩低下頭。

　　「這和築夢園一點關係也沒有。」他貼著她的唇說道。「我保證。」

　　這一次，是個真正的吻，不像他上次陪她從海邊走回家時那種輕輕的一啄。這正是她始終牽掛的遺憾。

　　一股激情從她全身每一根神經末梢爆發，她的身子立刻像著了火，她的心怦怦地跳，呼吸亂得喘不過氣來。

　　瑞夫慢慢加深他的吻。

　　她想著她年少時的夢想。可是，只有成熟的女人，經歷了生活的考驗之後，才能真正體會這個吻的銷魂之處。

　　瑞夫溫柔地將她抱上流理檯，用身子貼緊她，她可以清楚地感覺到他那個地方硬邦邦地頂著她。

　　他的嘴用力吻著她，他的手則伸向胸前握住她的胸部。她激動得透不過氣來，一扭身從流理檯上滑下來。他嘟囔著一些髒話，毫不掩飾他的飢渴。

　　只是一個吻，她想著，一個吻能有什麼嚴重的後果？

　　她聽到一聲呻吟。是她自己在呻吟吧？只是一個吻，但她已經失去自制，現在，她只想摟住瑞夫。

　　她又聽到一聲沙啞的呻吟。這一次不是她，是瑞夫發出的。

　　他的擁抱突然變得粗暴，她感覺到他已經失去自制。他有沒有發現他自己的改變？接下來，她會怎麼做？她在乎嗎？她應該在乎嗎？

　　她依稀感到瑞夫把她抱起來，她興奮得全身顫抖。

　　他抱著她，只停了一下做關燈動作，立刻抱著她走進客廳。他把她放在沙發上，自己立刻跟著壓在她身上。他的唇則慢慢滑到她的頸部。她可以感覺到他的牙齒輕輕咬著她，她已經興奮得渾然忘我。

　　突然，她聽到狗的爪子抓地的聲音。她立刻張開眼睛，發現「溫士頓」正匆匆跑上二樓去。或許，它是為他們這奇怪的動作感到不好意思吧？

　　她也應該感到不好意思。或許，但現在她沒有多餘的精神去想。也許晚一點吧！

　　她感覺到瑞夫的一隻手伸進她的毛衣裡，輕易解開她的胸罩。他的撫摸令她興奮得幾乎尖叫；她已經分不清她到底是痛苦還是愉悅。

　　「這一刻，我已經想了一整天。」瑞夫對著她的肩頭說道。「我等得都快要發狂了。」

　　他的手伸向她的臀部，然後，他拉下她的長褲拉鏈。這樣太快了，真的太快了！可是，她想不出理由可以叫停。

　　她又聽到「溫士頓」走在樓梯間的聲音。不知怎地，想到「溫士頓」使她恢復了一些理智。

　　「我想，我們已經很過分了。」

　　「還早，」瑞夫拉開她的毛衣，親吻她的胸。「從你回來的那一刻，我就想要你。」

　　「謝謝。」

　　他突然停住，抬起頭盯著她瞧。「謝謝？」

　　「我受寵若驚，真的。」

　　「受寵若驚，」他緩緩地重複一遍。「好極了！受寵若驚？狗屎！」

　　她緊張了。「你不要誤會，我不是故作姿態或……」

　　「但是，你仍然是正直小姐，是吧？」

　　「不是的，」她真的開始不安了。「只是從許多方面來說，我們還是陌生人。」

　　「你姓賀，我姓麥。在我看來，我們早已熟得不得了。」

　　她不解地眨眨眼。「這是個有趣的觀點，或許有點合乎事實，但也不完全是事實，對吧？」

　　「你和你的約會對象都是這麼說話的嗎？」

　　「我們今晚並不算是約會，我只是幫你的忙。」

　　他露出性感的笑容。「既然如此，請讓我報答你。」他又低下頭要吻她。

　　她伸手撐住他的肩膀擋著他。「我的意思是……」

　　他裝作驚訝地看她一眼。「你是說你已經得到報答了？」

　　「我是說，」她艱苦地繼續說道。「雖然我們早就認識對方，但我們從不曾真正交往過。就這件事而言，我們仍然是百分之百的陌生人。」

　　「噓……」他用手掌掩住她的口。

　　「嗯？」她生氣地抓住他的手腕，想把他的手拿開。

　　她是那麼堅決地想讓他明白她的想法，以致忽略了其他事情。好一會兒，她才發現他的身體是完全靜止的，他的頭則轉向前門。

　　她聽到輕微的噪音，「溫士頓」和前一天晚上一樣，站在門口，但情緒是完全的警戒狀態。

　　「他聽到一些聲音。」瑞夫放開她坐起來。

　　「也許是有一些動物在翻垃圾桶。」安娜匆匆拉好衣服。「也許是臭狸，也許是貓。」

　　「或許。」瑞夫依然緊緊盯著「溫士頓」的反應。

　　安娜緩緩坐起來。「它昨天晚上也是這個樣子。」

　　瑞夫走到門邊，微微拉開窗帘。「霧太濃了，院子以外的地方完全看不見。」

　　「溫士頓」輕聲哼著，在門口與瑞夫之間走來走去。它的意思很明顯，它想出去察看。

　　安娜又感受到昨天晚上的那種不安。

　　「不論外邊的是什麼東西，他都離屋子還有一段距離。」她很快地說道。「只要院子旁邊的灌木叢裡有什麼東西，『溫士頓』就會大聲狂吠。」

　　「當然。」瑞夫走過去抓著門把，「溫士頓」立刻跟過去準備門一打開就要衝出去。

　　安娜開始害怕，擔心開門之後的危險。

　　「你瘋了？」她衝過去拉住「溫士頓」的頸圈。「你不能放它出去。它是城市裡長大的狗，它一點兒也不了解野生動物。萬一外面的東西個頭比它大、比它凶狠呢？」

　　「溫士頓」掙扎著，一心只想衝出去。

　　瑞夫看看它。「好吧！你這隻城裡長大的狗，乖乖待在屋裡。我自己會處理。」

　　「不行！」安娜緊張地放開「溫士頓」，又衝到門口擋著門。「你也不許出去！」

　　瑞夫露出好笑的表情。「我懷疑外面的東西會比我凶狠，或比我大。這裡是月蝕灣，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犯罪事件的。」

　　「溫士頓」又在瑞夫腳邊哼著，不安地轉來轉去。

　　安娜看著他們，仍然不肯讓開大門，只是急著想出一個好理由阻止他們出去。

　　「不要再吵了，你們。理性一點，行不行？外面很可能是一隻臭狸，如果被它的臭屁噴到，你知道得花多人的工夫來清除那股臭味？你們得一整個星期都睡海邊。」

　　「我不認為那是臭狸，說不定是更可怕的東西。」瑞夫嚴肅地說道。「如果是臭狸，它會直接衝到垃圾桶那邊去，現在我們已經聽到垃圾桶翻倒的聲音了。」

　　「如果不是臭狸，就是更可怕的東西。」她咬牙切齒地說道。「說不定是誰養的惡犬跑出來了，你知道，外面的流浪犬有一大卡車。」

　　「我覺得你才是太沒有理性了。」瑞夫淡淡地說道。

　　「我不在乎。總之，你們都給我乖乖待在屋裡。你剛剛也說了，外面的霧氣太重，院子以外的部分都看不清楚，既然如此，出去也看不見什麼了。」

　　瑞夫看著她，她看得出來，他正在偷笑。

　　「怎樣？」她問道。

　　「沒什麼。」他又拉開窗帘，若有所思地看著窗外。「我只是想到，如果你不讓我出去，我就沒有辦法回家了。」

　　她猶豫著。「等『溫士頓』平靜下來，你就可以走了。」

　　「外面什麼也看不見。」

　　「你可以把車留在這裡，走路回家。」

　　他放下窗帘，雙眼炯炯有神地看著她。

　　「又怎麼啦？」她生氣地問道。

　　「萬一明天一早有人開車經過這裡，發現我的車停在這裡過夜，怎麼辦？」

　　她嘆口氣。「反正，大多數人都早已經胡思亂想了。」

　　「好吧！萬一我走回家的路上，遇上那些凶惡的流浪狗，怎麼辦？」

　　她稍稍挪一下身子去拉開窗帘。一眼就看得出來，外面的霧實在太濃了，連門口那盞燈都被霧氣包圍著，只能露出微弱的黃色光暈。

　　她看一眼「溫士頓」。它仍然不安地走來走去，外面的東西顯然還沒有離開。她終於斷然下定決心。

　　「我們先喝茶，」她說道。「如果待會兒霧氣還是這麼重，你今天晚上就在客廳的沙發上睡。」

　　「好吧！」他毫不猶豫地說道。

　　等他們喝過茶，「溫士頓」已經不再煩躁不安。可是當瑞夫掀開窗帘往外一瞧，卻發現外面的霧氣不但沒有消失，反而更濃了。這真是好事一樁。

　　今晚他真是走運。

　　安娜走到他後面。「情況怎麼樣？」

　　「一個適合臭狸和瘋狗活動的夜晚。」

　　「一點兒也不好笑。」她彷彿感到寒冷似地摩擦著雙臂。「看情形，你得留下來了。」

　　「我不介意走路回築夢園，反正也不遠。」

　　「不行。」她很快地轉開身子。「你睡樓下的客房，我去拿毯子和枕頭。」

　　他望著她走上樓。他覺得，她似乎太急著叫他留下來。還有，她眼中的神色也不對。他不禁懷疑她的緊張有多少是來自剛才沙發上的纏綿，又有多少是來自「溫士頓」對屋外的好奇？

　　理智告訴他，他們的親吻不是造成她緊張的主因。畢竟，她不是小女孩了。她已經是一個擁有成功事業，而且充滿自信的女人。剛才在沙發上那一幕，對她而言，應該不至於造成她太大的困擾。不管怎麼說，如果她真的不高興，那她應該很樂意讓他在霧中走回家。

　　相反地，她卻堅持要他留下來。

　　他看一眼「溫士頓」，「溫士頓」正趴在地上打盹。他想起安娜剛才說過，「溫士頓」已經連續兩個晚上如此不安。

　　安娜和「溫士頓」都習慣了都市生活，或許，他們都對屋外的動靜有點兒反應過度。不過，既然安娜要他留下來，他還能有什麼意見？

　　※※※

　　一個小時過去了，他依然睜大雙眼望著天花板睡不著覺。安娜就在樓上，他可以想像她穿著睡衣的模樣。她穿的是透明的薄紗睡衣，還是古板的棉質長褲睡衣？

　　不管是哪一種，都很有趣。更有趣的是，他居然硬邦邦地到現在還沒消掉。

　　才不過是幾個吻，不可能搞得他這麼嚴重才對。畢竟，他已經不是小男生了。要搞得他這麼衝動，至少還要更進一步的調情才辦得到。

　　哼！才怪！

第五章

　　一大清早，一個濕濕冷冷的東西戳到他的光腳板上，他嚇得猛然跳起來。

　　「混……」一見是「溫士頓」，他趕緊住口。「沒理由這樣罵你，是不是？不過，你還真是個混蛋。昨天晚上，你是不是故意壞我好事？」

　　「溫士頓」無辜地看著他。

　　「要不是你搗蛋，事情本來進行得很順利的。」

　　「溫士頓」走到門口坐下，依然張大雙眼瞪著瑞夫。

　　「好吧！我知道了。」

　　瑞夫掀開毯子下床，找到他的長褲、襯衫和短靴穿上。

　　「好了，走吧！」

　　他拉開門，帶著水氣的晨霧立刻撲面而來。「溫士頓」二話不說，馬上高興地奔向灌木叢裡。瑞夫跟著走下階梯，直接走到垃圾桶前察看。可是，這邊乾乾淨淨地，一點也沒有動物翻攪過的跡象。

　　「溫士頓」解決了它的方便大事，馬上跑回到垃圾桶邊湊一腳。

　　瑞夫仔細地觀察「溫士頓」的反應。「溫士頓」在垃圾桶邊嗅了嗅，一會兒就沿著車道跑向樹林。

　　瑞夫跟著他，一邊仔細觀察「溫士頓」是否有什麼發現。「溫士頓」東聞聞西嗅嗅，好一會兒，已經走到接近院子外圍。瑞夫見一路都沒有什麼異狀，覺得可以叫「溫士頓」回家了。

　　「安娜如果發現我讓你到路上和車子玩追逐戰，她不罵死我才怪。」其實，這條路上的車子本來不多，這麼一大早更不可能有車子。

　　「溫士頓」沒理會他，顯然在等一個明確的命令。瑞夫搞不懂這到底是血統使然，或是安娜平常對它訓練有素的結果？或許，應該是後者吧？

　　「回來！」瑞夫加快腳步接近「溫士頓」，打算在它走到馬路上之前拉住它。

　　可是，「溫士頓」在走上馬路之前就自行停下腳步了。它在幾棵樹前面很認真地努力聞著氣味。

　　「你到底在幹什麼？」瑞夫輕聲問道。

　　「溫士頓」在那幾棵樹的樹根下拚命地聞來聞去，偶爾抬腿留下記號。最後，它終於回到瑞夫跟前，彷彿在說它已經滿意了。

　　瑞夫走過去仔細看「溫士頓」留下記號的地方。可惜，他看不出有什麼人的足跡。

　　他看看「溫士頓」，「溫士頓」則一臉正經地盯著他。「如果我們其中一個能同時擁有你的鼻子和我的頭腦，那一定是天下無敵。」

　　「溫士頓」搖搖尾巴，一轉頭便快步朝家裡走去。

　　瑞夫直起身子，正準備要離開，突然從眼角瞄見一個銀色的反光物。他再仔細一看，就在「溫士頓」做記號的地方旁邊，有一個已經揉成一團的糖果包裝紙。

　　這不算什麼重要發現，一張包裝紙可能是從路過的車子裡丟出來的，正好被風吹到這個角落。

　　要不然，就是有人昨晚站在這兒，那個人丟下的。

　　他撿起包裝紙，回頭走向他的車。他打開車門翻找了一下。運氣不好。當他抬起頭，發現「溫士頓」正在院子前等他。

　　「以前，我都會隨身多帶一副刮鬍刀的，」他嘟囔著。「現在居然都忘了這個習慣。」

　　自從離婚之後，他就沒有認真和女人交往。也許是他已經失去興趣，因為還有其他事情更能吸引他。

　　回到屋裡，他先到樓下的浴室盥洗一番。他發現賀家的男人都沒有留下刮鬍刀。

　　「真糟糕。」他對「溫士頓」說道。「不過，他們是姓賀的，你能對他們有什麼期待？」

　　他傾聽了一會兒，發現樓上靜悄悄的，安娜都還沒有動靜。於是，他便走進廚房，開始動手找東西吃。

　　※※※

　　新娘的禮服足足大了二一號，她拚了命想用針把衣服固定好，卻怎麼也弄不好。她知道無論她怎麼努力，這件禮服都會有問題。新娘已經在掉眼淚，新郎則不耐煩地頻頻看錶。

　　她看一下時鐘，婚禮餐會馬上要開始了。可是，工作人員都還沒有來，餐桌上全都空蕩蕩地。鮮花已經開始凋謝。她打開一箱香檳，卻發現裡頭都是漱口水。她回頭一看，樂隊的成員怎麼統統還沒有出現？

　　最糟糕的是，這場婚宴應該是在一個風景優美的山坡上舉行，可是，她居然置身在一個空蕩蕩而且密不通風的倉庫裡。

　　她聞到一股食物的香味，她知道她餓了，可是，她不能丟下顧客自己去找東西吃。無論如何，她是專業的……

　　※※※

　　安娜在睡夢中驚醒，一張開眼卻發現她面對的是窗外濃濃的霧氣，並不是在波特蘭處理那些可怕的婚宴。

　　接著，她聞到樓下傳來的食物香味。這下子，她立刻完全清醒，馬上掀開被子下床。

　　瑞夫！他並沒有在起床後立刻消失，居然還徹底執行賓至如歸政策，把她家當成他家廚房做起吃的來了。她本來以為他應該會在她起床之前就離開了！

　　她看一眼床腳，「溫士頓」不在那兒。她忠心的寵物到底怎麼了？

　　這可真是個傻氣的問題。「溫士頓」確實是一隻有格調又聰明的狗，但它畢竟是狗。如果她想找到它，只消跟著食物的香味走便成了。

　　她匆匆走進浴室，剛才的夢魘還在腦海中盤旋。在她決定賣掉賀氏婚禮顧問公司之前，她已經連續好幾個月作同樣的噩夢了。

　　她望著鏡中的自己，蓬頭垢面、臉色蒼白，她絕對不能這副德行出去讓瑞夫看見，她必須沖個澡。

　　洗過澡、穿好衣服、整理好頭髮，她感覺舒服多了。但看一眼鏡中的自己，臉色又有些太紅潤了。大概是沖澡的關係，應該很快會消失。

　　她挺一挺胸，然後走出房間。

　　等走到樓下，她已經被廚房裡的香味逗得垂涎三尺了。「溫士頓」就在廚房門口，看見她，立刻習慣性地走過來迎接她，但缺少了平時的興奮，顯然注意力都集中在爐子上的食物。

　　瑞夫的模樣正如她所想像的一樣，有一分清晨初醒的慵懶，臉頰上的鬍渣使他看起來性感得不得了，也危險極了。

　　這真是很不公平。一位紳士應該在天亮後立刻離開才對。不過，從來也沒有人認為麥瑞夫會是紳士。

　　「時間抓得正好。」瑞夫把她從頭到腳看了一遍，雙眼隨之一亮。「先倒杯咖啡。」

　　她看著他把一盤東西從烤箱裡拿出來，一股香草的香氣令她垂涎。「那是什麼？」

　　「法式吐司。」他把吐司放到盤子上。「我用烤的而不用炸的。」

　　她嚮往地望著吐司。「看起來好漂亮，真的好漂亮。」

　　他咧著嘴笑。「謝謝。」

　　這個男人真的能下廚。這個，她已經知道了。但這不是一個墜入愛河的好理由；他吸引她，但不是愛。

　　她從漂亮可口的吐司上移開目光，發現瑞夫正以奇怪的眼神望著她。

　　「我去倒咖啡。」她趕緊轉開身子。

　　瑞夫把吐司在預先熱過的盤子上放好，拿到餐桌上。

　　她拿起叉子。「有謠傳說你離開月蝕灣之後，是靠非法的勾當維持生活。」

　　他點點頭。「我也聽說了。」

　　「但是，吃過昨晚的晚餐和今天的早餐之後，我認為你顯然是在高級餐飲學校裡而不是牢裡。」

　　他以超快的速度抬眼看她。

　　她把叉子停在半空中。「天哪！我是開玩笑的。難道，你真的去上餐飲課程？」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聳聳肩說道：「對。」

　　她傻眼了。「什麼時候？」

　　「結婚以後。大概在我的潛意識中，我就認為一樁快樂的婚姻就應該經常回家吃飯。但瑪迪不怎麼喜歡做菜，只好由我來做了。結果，我越做越好，瑪迪卻越來越不快樂。」瑞夫做個無奈的手勢。「後來我才明白，她不只是不喜歡下廚，也不喜歡在家吃飯。」

　　她驚訝地看著他。「瑪迪是因為你是個好廚子，因為你喜歡在家吃飯而離開你？」

　　「也不光是這些原因啦！」瑞夫說道。「如果我答應到麥氏企業上班，也許她還能忍受我的廚藝。可是，我拒絕了。最後，她認為我不會有前途，就離開我了。」

　　安娜一邊吃，一邊想著他們的悲劇。「很遺憾你的婚姻失敗了。」

　　「你是應該抱歉。我想，這件事有一部分是你的錯。」

　　她驚訝得差點兒嗆到。「我的錯？這和我有什麼相干？」

　　他凝視著她，微微一笑。「那天晚上在海邊，你告訴我，在婚姻問題上不要重蹈我父親和祖父的覆轍，還記得嗎？因此，幾年之後，我決定試一試。我想，這畢竟是賀家小姐的忠告，應該錯不了吧？」

　　「等一等，」她用叉子指著他。「你不能因為你聽從了我的忠告，卻因自己挑錯了對象而責怪我。」

　　「我是麥家的人，我本來就一定會挑錯對象。」

　　「那是我所聽過最荒謬的藉口。你不准再用這個藉口，聽到沒有？」

　　他裝出恭敬的模樣微微垂下眼瞼。「遵命！」

　　她的怒氣稍稍平息。「其實，也不是只有你會挑錯對象，我自己也一樣。」

　　「你可好多了。你只有訂婚而已，並沒有結婚。」

　　她扮個鬼臉，繼續吃吐司。「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和道格沒有走上禮堂的唯一原因，是他在我們結婚之前就好心地把我甩了。」

　　「他是怎麼樣的人？」

　　「他是個律師。波特蘭一家律師事務所的合夥人。我和他是在我為他妹妹辦婚宴時認識的，我們有很多共通點。」

　　「他完全符合你當年在海邊所說的白馬王子的條件？」

　　她畏縮了一下。「你還記得？」

　　「一直記得。事實上，還對我造成深遠的影響。」

　　「為什麼？」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大概是因為我知道我永遠都不可能符合你的條件。」

　　她疑惑地眨眨眼。「你會在乎你當不成我的白馬王子？」

　　「嗯哼。」

　　「天哪！你愛說笑！你對我根本沒有興趣，對你而言，我只是個天真傻氣的小女孩。你還說我是正直小姐，記得嗎？」

　　「其實我在乎的，不是當不成你的白馬王子，而是你有一份白馬王子的條件表。」

　　「你說什麼？」

　　「我連白馬王子的條件是什麼都不知道，你懂吧？」瑞夫耐心地解釋道。「當我發現連你這樣的女人都有一份白馬王子參考條件，我就知道我麻煩大了。」

　　她不解地搖搖頭。「我不明白，你到底在說什麼？」

　　他緩緩作個深呼吸。「讓我告訴你吧！正直小姐。那天晚上在海邊，你確實是很天真，但有一件事你倒是很權威，那就是你了解維持一樁好婚姻所需要付出的代價。」

　　「我？但我可沒有結過婚。」

　　「沒錯。但你生長在一個完美的家庭裡，有婚姻美滿的父母和祖父母。沒有婚變、沒有醜聞。我相信你了解維持美滿婚姻所需要付出的努力與代價。」

　　她終於明白了。瑞夫沒有親身體驗一個幸福婚姻的經驗，他和她不同，他的家人之間只有分離，沒有親密的相依相守。

　　「我懂了。我告訴你一件事，也許你會覺得好過一些。我已經發現我的白馬王子條件是錯的。」

　　「是嗎？為什麼？」

　　她將手肘擱在桌上撐住臉頰。「我要告訴你一件從來沒有跟別人說過的秘密。如果你告訴別人，我發誓，我會掐死你。」

　　「好像很有意思。」

　　「事實上，道格也有他自己的紅粉佳人的條件，而我沒有完全符合他所要求的條件。」

　　瑞夫驚訝地眨眨眼，最後，他緩緩露出笑容。「那個傢伙也列出了他的條件？」

　　「對。他很客氣地指出我的缺點，並建議我改進，他還給了我時間表。」

　　瑞夫的微笑擴大成呵呵的笑，最後變成放聲大笑。

　　她看他笑成那樣，真擔心他會摔到地上。「溫士頓」也被他的笑聲搞迷糊了，豎起耳朵好奇地看著他。

　　好一會兒，他終於控制住自己。安娜趁著他笑得不能自制的時間，已經為自己添加一些咖啡，並將自己盤子裡剩下的吐司分給「溫士頓」吃。

　　瑞夫趴在桌上，一手捧著肚子，肩膀還抖個不停，但總算停止了笑聲。

　　「抱歉。」他還咧著嘴巴，一點也看不出有歉意。

　　「很高興你覺得這麼有趣。」

　　「我一定要知道，」瑞夫說道。「你的缺點是什麼？」

　　「為什麼要告訴你？」

　　「因為我剛剛幫你做早餐。」

　　「嗯。」這倒是。「我符合了多數條件，這你知道。我來自事業成功的家庭，我的教養良好，我也有自己的成功事業，交友關係良好。我和道格有許多相同的嗜好。」

　　「可是？」

　　她扮個鬼臉。「可是，道格有個進入政壇的長遠計劃。他是個好人，可是，他需要的是一個能夠在他進入政壇這條路上有所幫助的妻子。」

　　「條件嚴苛。」

　　「是的。他越來越認真地朝政治的方向發展，我們就越來越覺得我不適合擔任一個政治人物的妻子。」

　　瑞夫伸手去取咖啡壺。「歡迎加入尋找理想對象失敗的行列。」

　　「謝謝喔！要授勛嗎？」

　　「沒有啦！那麼，你怎麼處理你的條件表？」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說道：「我修正了。」

　　他表情古怪地看她一眼。「你是說，你仍然有一份條件表？」

　　「對，不過，條件簡單多了。」

　　「嗯，現在是哪些條件？」

　　「我不想談。」她聽到有車子的聲音，立刻轉頭往門外瞧。

　　「溫士頓」早已衝到門口，警告地發出一聲吼叫。

　　剛才的親密氣氛被這個干擾打得煙消雲散，瑞夫也轉頭去看門外的干擾者。在霧氣中，可以看見逐漸接近的是一輛綠色的富豪轎車。

　　「是你認識的人嗎？」瑞夫問道。

　　「我不認得這輛車。」

　　「要不要我躲到衣櫃裡去？」

　　「別開玩笑了。」她站起來。「大概是某個老朋友知道我回來了，順路過來打個招呼。」

　　他看看她。「不管是誰，現在大概已經看見我的車，說不定還認出那是我的車。」

　　「你到我家喝咖啡，不關別人的事。」

　　「只是喝咖啡而已嗎？」瑞夫一邊說著，她一邊往客廳走去。「不過，沒有人會反對。」

　　她已經走到門口，便省了回答他。她拍拍急躁不安的「溫士頓」的頭。

　　「不怕，寶貝，小偷不會開一輛富豪汽車來的。」

　　她開了門，車上走出一個時髦、英俊的男人。他穿著名牌的藍色休閑衫、灰色的手工裁制長褲。還有他的頭髮，應該也是月蝕灣某家髮廊吹整過的。

　　當他看見她打開門等著他，立刻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看起來，巴瑞已經開始張牙舞爪了。」她低聲對「溫士頓」說道。

　　「溫士頓」低吼一聲，跟著她走進庭院。

　　「安娜。」狄巴瑞立刻迎上前。「聽說你回來了，趕緊來看你。你氣色很好啊！」

　　他走過來，像一個久違的情人般用力擁抱她。她覺得她被抱得都快要透不過氣來了。

　　這時，她聽到一聲低沉的悶吼，安娜一時搞不清楚這到底是來自「溫士頓」或是瑞夫。

　　「可愛的狗兒。」

　　巴瑞蹲下身子，略過正常禮儀，沒先讓「溫士頓」嗅一嗅他的手，就直接去摸「溫士頓」的頭。

　　「溫士頓」不高興地低吼一聲，一甩頭做出要咬他的姿態。

　　巴瑞馬上站起來。「狗喜歡我。」

　　「當然。」安娜看看「溫士頓」。「謝謝你，『溫士頓』。這裡的事情我可以處理，你進去繼續吃早餐吧！」

　　「溫士頓」瞧一眼巴瑞，然後轉身走回屋裡。

　　「漂亮的動物。」巴瑞稱讚道。「你有展出嗎？」

　　「展出什麼？」

　　「我是說，它是一隻會表演的狗嗎？」

　　她瞪著他。「讓『溫士頓』當一隻馬戲團的狗？你瘋了！我想都沒想過。」

　　巴瑞勉強地笑笑。「我懂了。你好嗎？安娜。」

　　「很好。」

　　「好，好極了。」他偏頭瞧一眼瑞夫的車。「你已經有訪客了？」

　　「我們正在喝咖啡。」

　　「我也想喝一杯。」

　　她不予理會。「我很忙，巴瑞。」

　　他的燦爛笑容消失了一些。「安娜，我必須和你談一談。」

　　「下午再打電話給我。」

　　「我等不及。」巴瑞停頓一下，然後壓低聲音說道：「這件事很重要，不只是對我，對整個月蝕灣的居民都很重要。」

　　她微微動搖。「什麼事？」

　　「說來話長。」

　　他自作主張走進屋裡，讓她氣得真想伸腳絆倒他。

　　等她回到屋裡，巴瑞已經在廚房裡向瑞夫作自我介紹。

　　「我想我們還沒有見過面，」他向瑞夫伸出手。「我是狄巴瑞，我在會館工作。不好意思打斷你吃早餐，我是安娜的朋友。」

　　「我是麥瑞夫。」瑞夫仍然端著咖啡杯，沒理會巴瑞伸出的手。「我很清楚你和安娜的老交情。八年前，她決定和你分手那天晚上，就是我陪她走回家的。這件事你應該都聽說了吧？」

　　巴瑞愣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放下。不過，他還是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真巧，這次我們居然能一起喝咖啡。」

　　「是啊！命運很會作弄人，是不是？」瑞夫眼神冰冷地說道。「現在你的職位是什麼？」

　　「經貿委員會副主席。」

　　巴瑞從口袋裡掏出一只金質名片夾，遞了一張名片給瑞夫。瑞夫沒有伸手接，他就把名片放在桌上。然後，他拉了一張椅子反過來跨坐。安娜看他那一副賓至如歸的自在模樣，氣得咬牙切齒。

　　「我負責研究主題與研究資金捐獻者之間的聯繫工作。」巴瑞說道。

　　「換句話說，你是研究中心的財務人員。」瑞夫說道。

　　安娜望著天花板翻白眼，但她的反應卻阻止不了兩個男人之間的爭執。

　　巴瑞雖然遭受瑞夫的羞辱，他卻以一聲輕笑化解尷尬。「比起財務工作要複雜多了。」

　　安娜坐下來。「巴瑞，你找我有什麼事？」

　　「我想邀請你參加桑崔佛明天晚上在會館舉行的派對。」

　　「謝謝。」安娜說道。「但我對政治性派對沒有什麼興趣。」

　　「這件事很重要。」巴瑞認真地說道。「桑崔佛將宣布投入參議員選舉。」

　　「那又怎麼樣？」

　　巴瑞咬了咬嘴唇。「事情是這樣的，當我聽說你回來以後，我向研究中心負責人承諾過，將會說服你參加這場派對。如果有賀家的人參加，這場派對就會很完美，你懂我的意思吧？你們賀家的人在月蝕灣是重量級人士。」

　　瑞夫冷哼一聲伸手去倒咖啡。

　　安娜好奇地看看巴瑞。「你向你的老板承諾明天你會帶我出席？如果我沒有出現，他就會不高興？」

　　巴瑞嘆口氣。「拜托，給我個面子，明天晚上的派對和我的事業有很大的關係。」

　　「還有哪些客人？」

　　巴瑞對她的問題顯得很訝異，但他很快就恢復正常。「當然，還是平常那些人。還有一些資助桑崔佛選舉的金主。最重要的是李湯姆。」

　　「李氏電腦軟體公司的李湯姆？」安娜問道。

　　「就是他。」巴瑞掩不住得意之色。「我已經和他聯繫好幾個月，希望他捐款給研究中心。老實說，他明天晚上肯出席派對，是個很好的兆頭。如果一切順利，這個星期我就可以談成他捐款的事。」

　　「我想，這是你的重大成就？」安娜客氣地說道。

　　「找不到比他更大的金主了。」巴瑞興奮地說道。「可以說，如果我能爭取到他的捐款，我在研究中心的地位就等於穩如泰山了。等明年馬先生退休，我就可以坐上他的位子。」

　　「哇！」安娜驚嘆一聲。瑞夫在一旁興致盎然地看著她，但她沒有理會。

　　巴瑞呵呵笑起來。「這是讚美吧？我告訴你，我對研究中心有很遠大的計劃。等我當上主持人，我要把它變成國內最有影響力的政策研究中心。我們將創造出新的政治觀點，任何一個對政治有興趣的人，都將到這兒來求教。」

　　「好吧！」安娜說道。「我去。」

　　巴瑞像拍「溫士頓」的頭那樣拍拍她的手。安娜的反應也和「溫士頓」一樣，只差沒有露出咬牙切齒的樣子。

　　從瑞夫的眼神，她知道他已經注意到她的反應，唯獨巴瑞依然一無所知的模樣。事實上，他已經準備起身離開。

　　「明天晚上，我會很忙。」他邊走向門口，邊說道。「我將無法過來接你。我們就在研究中心見吧？八點，可以嗎？穿漂亮點兒，但不要太正式。我想你知道該怎麼拿捏。」

　　「當然，巴瑞。」她送他到門口。

　　他走到階梯底下，回頭看瑞夫沒有跟出來，然後低聲說道：「你和姓麥的是怎麼回事？」

　　「你一定已經聽說了，伊莎姑婆把她的房子留給我和瑞夫，我們正在討論怎麼處理築夢園的問題。」

　　巴瑞關切地皺起眉頭。「大家都知道遺囑的事。伊莎一定是在臨終前昏頭了。你怎麼不讓律師去處理這件事？」

　　「瑞夫不想和律師討論。」

　　「這樣對嗎？」巴瑞若有所思地看一眼大門。「他大概想親自處理可以多佔點兒便宜。幸好今天早上來的人是我，換成任何人，一看見廚房裡的情況，都會想到別的地方去。」

　　「想到什麼？」

　　「你知道的嘛！你、姓麥的加上早餐。時間則是一大清早，看起來好像他昨晚在這裡過夜似地。如果這種話傳出去……」

　　她的雙手交抱在胸前，冷冷地看著他。「你打算去散布謠言，說我和麥瑞夫談戀愛？」

　　「當然不會。說不定我是全鎮上唯一不相信在沙凱琳死亡那天晚上，你有被他誘惑失身的人。」

　　「謝謝你對我的信任。但是，你憑什麼相信那天晚上我沒有受他誘惑？」

　　巴瑞呵呵地笑著。「據我了解，那個時候你還很純真，不敢和人發生性關係。」

　　「換句話說，因為我那天晚上不肯和你在車上亂搞，所以我就不可能和麥瑞夫發生關係，這就是你的邏輯？」

　　巴瑞諒解地看她一眼。「我說過了，我相信當時你們之間一點瓜葛也沒有。不過，月蝕灣畢竟是個小地方，你們最好還是小心一點，免得別人想入非非。」

　　「謝謝你的忠告。」

　　「還有一件事情要告訴你，」他又看一眼大門，然後更加壓低聲音說道：「麥瑞夫的收入來源非常可疑。」

　　「巴瑞，你到底想說什麼？」

　　「這不是我說的，但是，大家都說麥瑞夫可能在搞一些違法的勾當。你懂我的意思吧？」

　　「你是說，他可能是毒販？」

　　巴瑞嚴肅地抿了抿唇。「我只是說，他可能和違法的勾當有關係。誰知道這八年來他在幹什麼？」

　　「你為什麼不直接問他？」

　　「不關我的事。」巴瑞匆匆走下最後一級階梯。「我必須走了，明天晚上之前，還有許多事情要做。派對上見了。」

　　「別擔心，」她溫和地說道。「我一定不會缺席。」

　　她一直等到那輛富豪車消失無蹤才回到屋裡。一進屋，卻發現瑞夫和「溫士頓」都睜大雙眼看著她。

　　「你也許會很高興知道，巴瑞一點都不相信我們昨天晚上有發生什麼事情。」她說道。

　　「真令人大大鬆了一口氣。」瑞夫說道。「其他不像狄巴瑞這麼高尚的人，一定會有不同的想法。」

　　「是的。」

　　「但他仍然是個痞子。」瑞夫說道。

　　「是的。」

　　他帶著懷疑地看著她。「你真的要去參加那場政治派對？」

　　「真的。幸好我剛巧帶了一件黑色禮服和高跟鞋來。現在，我只差一樣東西。」

　　「是嗎？」瑞夫看著她。「少了什麼？」

　　「一位男伴。」

　　「剛才狄巴瑞的意思好像是說他就是你的男伴。」

　　「他都不能來接我，怎麼能算是我的男伴？」

　　「你有其他人選了嗎？」

　　她朝他露出燦爛的笑容。「我想，你欠我這個人情。」

第六章

　　「是什麼事情造成你們之間勢不兩立？」奧薇問道。

　　米契修剪花枝的動作停了一下。「女人，不然還是什麼？」

　　奧薇雙手擱在籬笆上，看著他修剪玫瑰花枝。「她叫什麼名字？」

　　「她叫貝蒂雅。」

　　「她很美嗎？」

　　米契開口要說是，但又猶豫了一下，他回想起多年前他對貝蒂雅的第一印象。「她很迷人，」他終於說道。「我的目光無法從她身上移開，但我從來不認為她是絕色美女。我只知道，我不顧一切地想要她。不幸的是，我的伙伴索利也要她。有一陣子。」

　　「你說有一陣子，是什麼意思？」

　　米契輕輕地哼了一聲。「賀索利非常理性、冷靜，他不會讓他的老二取代他的腦子太久。他先發現了貝蒂雅的真面目，但我不肯相信。於是，我們打了一架。故事到此結束。」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米契丟掉一朵凋謝的花。「索利和我退伍之後就合夥開了賀氏與麥氏公司，那時候，我們滿腦子理想與抱負。我們的計劃很簡單，我們在波特蘭和西雅圖買一些便宜的土地，然後把它們擺著。」

　　「為什麼？」

　　「等時機。我們都知道，遲早西北地區的都市會發展，地價也會跟著水漲船高。等時機成熟，我們就賣掉土地，賺進大把鈔票。」

　　「貝蒂雅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都市發展的速度超乎我們的預期。我們雇用貝蒂雅幫我們做第一筆交易，她在土地交易方面很有經驗，我和索利則是門外漢。」

　　「她幫你們做買賣？」

　　「對。」米契走向另一叢玫瑰。「那筆交易棒透了，我和索利頓時身價百倍，比原來還要更加富有。貝蒂雅又幫我們找了另一位買家，我們又賣出另一筆土地，財源滾滾而來，我們真的是飛黃騰達。」

　　「後來出了什麼事？」

　　「第三筆交易是在西雅圖市中心的一大片停車場，交易談到一半的時候，貝蒂雅建議我們作更大的投資，讓麥氏與賀氏公司在這個城市名留青史。當時，我們都財迷心竅，就完全信任她。結果，她卻帶著三筆交易所得一起失蹤。我們負了債，公司也結束了。」

　　「你和索利便彼此懷恨。」奧薇說道。

　　米契看她一眼。「我以為是他和貝蒂雅合謀，他以為是我和貝蒂雅搞鬼。有一天，我和索利在傅氏超市門外相遇，兩人一言不合就打了一架。」

　　「那麼，你是真的很愛她？」

　　米契聳聳肩。「她勾起我的狂熱，使我被熱情衝昏了頭。麥家的男人總是為女人而昏了頭。」

　　「你仍然為她瘋狂嗎？」

　　米契仔細看他剛剛剪下的花朵。「告訴你一個秘密。當一個人即將邁入九十歲，他會開始用不同的角度思考。如果貝蒂雅現在回來找我，我只會叫她還錢。」

　　「就這樣？」

　　「對。」他望著凋謝的花朵微微一笑。「就這樣。現在，我有了新的著迷對象。這些年來我學會一件事，只要給自己機會，即便是麥家的男人，也能在面對熱情時仍保有一些理智。」

　　奧薇沉默了一會兒，看著他修剪花枝。最後，她終於開口：「如果你留一些凋謝的花不要剪掉，它們會長出玫瑰花莢，它們可以做成很棒的滋補飲料。」

　　「我受不了玫瑰長出花莢。」米契繼續剪掉凋謝的花朵。「如果我需要滋補飲料，我有一些很棒的陳年威士忌。」

　　※※※

　　第二天晚上八點半，瑞夫和史傑迪站在會場角落看著安娜與狄巴瑞共舞。他很高興地發現，狄巴瑞並不是很高興的樣子。

　　今天的場面實在很令人興奮，瑞夫幾乎要為桑崔佛感到難過了。今天的派對是以桑崔佛為主角，但多數人都忙著注意安娜與瑞夫，反而忽略了崔佛。因為，今天在場的幾乎都是當地人士，包括鎮長夫婦、鎮議會成員及一些月蝕灣的商人。

　　瑞夫認識大多數臉孔，他們都知道賀家與麥家的恩怨，也知道八年前沙凱琳事件發生時，安娜是他的不在場證明。他們也大多知道賀伊莎的遺囑內容。

　　當安娜和瑞夫於八點過後出現在會場時，多數人幾乎都跌破了眼鏡，每個人都目瞪口呆，接著開始議論紛紛。有些人則找了些藉口，趕緊過來和他們聊天。

　　桑崔佛真是光彩盡失了，瑞夫想著。他們哪裡料想得到，宣布參選眾議員的大事居然比不上麥家與賀家的八卦傳聞？

　　傑迪悠哉游哉地吃著奶油起司。「桑崔佛可能成為奧勒岡州的下一任眾議員，可是，今晚他卻飽受冷落。」

　　「這件事只有鎮上的人知道，其他人就搞不懂了。」

　　「沒錯，問題是在場的幾乎都是鎮上的人。」傑迪淡淡地看一眼狄巴瑞和安娜。「狄巴瑞看起來不太高興，大概是沒想到你會和安娜一起出現。」

　　瑞夫看著安娜和巴瑞結束了舞蹈。「我可不在乎狄巴瑞高不高興。」

　　「聽說，今晚也是他的重要時刻。據說，他正設法爭取在明年成為研究中心的領導人。」

　　「我不在乎。」瑞夫拿起點心吃著。

　　傑迪好奇地看他一眼。「你和安娜到底怎麼樣了？」

　　「我們正在溝通。」

　　傑迪好笑地說道：「是啊！我聽說了。有人看見你的車前天晚上停在賀家，他們說你是在床上進行溝通。」

　　瑞夫緩緩轉頭看他一眼，但不發一語。

　　傑迪舉起一隻手表示投降。「抱歉，我實在太好奇了。可是，我畢竟是記者。」

　　「是啊！」瑞夫說道。「這我記得。」

　　「我懂你的意思，不會再問你和賀安娜的事情了。不過，身為你的老朋友，我還是得提醒你，你最好求老天爺保佑，別讓她的家人聽到鎮上這些風言風語。」

　　「我不在乎賀家其他人怎麼想，這是我和安娜之間的事。」

　　「當然，隨你啦！」傑迪接著又談起另一件事。「今天晚上真是冠蓋雲集啊！我剛剛看到李湯姆夫婦也到了。我知道研究中心的負責人很希望李湯姆能提供捐款。」

　　瑞夫跟隨傑迪的目光看見會場另一頭的一位娃娃臉的男人。李湯姆還不到三十歲，但已經是千萬富翁。「聰明的傢伙，公司上市的時間挑選得好極了。他的軟體保護程式是市場上的最佳產品之一，海外應該會有人想向他購買。」

　　傑迪驚訝地看他一眼。「你有注意這方面的消息？」

　　瑞夫聳聳肩。「嗜好。」

　　傑迪點點頭，不再發問。他的注意力又回到會場上的人群之中。「研究中心發展得不錯，有明日的政治明星，有滾滾財源，成就得來不易啊！」

　　瑞夫瞄一眼正和李湯姆在說話的高個子。「桑崔佛的成就也不容易啊！」

　　「沒錯。他在華盛頓將會如魚得水。他天生是玩政治的料，直覺正確、時間掌握得宜。」

　　「你一向說時間就是一切。」

　　「在政治上就是如此，桑崔佛懂得長遠規劃，同時聰明地不忽略他出身於月蝕灣的事實。如果忘本，當地的支持者是可以給他帶來很大的困擾的。」

　　「他娶了柯瑪琳也幫助不小。」瑞夫淡淡地說道。

　　「當然。她父親可是一個大金主。就像我說的，他懂得規劃。」

　　「他對研究中心也相當重視。」

　　「這是有原因的。他是研究中心第一個重要客戶，而且是最有前途的客戶。他爬得越高，這個地方的影響力就越大。」

　　「研究中心也會給他越大的支持。」

　　「互相嘛！」傑迪晃一晃手中的酒杯。「我還記得他第一次在這裡辦活動的情況，當時我就知道他在政治上前途不可限量。」

　　瑞夫想起他陪安娜回家的那一天晚上，當時，研究中心就是燈火通明。安娜提過，她的父母正在研究中心的派對上，那是桑崔佛宣布參選州議員的派對。

　　當時，瑞夫沒有在意，那時候，他對政治一點兒興趣也沒有。那個時候，他在意的是安娜的白馬王子條件表。

　　想到這兒，他才想到回頭看一看安娜的蹤跡。一回頭，卻看見她正從人群中往他這兒走來。一看見她，他就忍不住興奮。她看起來好美，黑色小禮服襯托出她完美的身材，秀髮隨著她的身體擺動，裹在黑色絲襪及黑色高跟鞋裡的玉腿性感無比。

　　毫無疑問地，她是這個房間裡最性感的女人，至少在他眼中是如此。

　　巴瑞也跟著她，但看起來怒氣騰騰。好極了！狄巴瑞會生氣，表示他不高興安娜自己帶了男伴來。那個痞子也許想在派對之後送安娜回家，也許想完成八年前未完成的戀曲。

　　顯然，他沒指望了。

　　安娜走到他面前停下，她雙頰泛紅，雙眼明亮有神，她的表情不是因為狄巴瑞所造成，而是她在為其他事情而興奮。晚上他去接她的時候，他已經感覺到她的情緒不同於平常。今天晚上，她是有備而來的。他很樂意在一旁觀賞她的演出。

　　她向他露出笑容。

　　「我們回來了。」她說道。

　　「我知道。」瑞夫說道。

　　「我失陪了。」巴瑞嘟囔道。「還有一些大人物必須去打招呼。安娜，我晚些再來找你。」

　　「好啊！」她非常甜蜜地說道。「我等你啊！」

　　巴瑞匆匆離開。

　　「他看起來不太高興，」瑞夫說道。「你對他做了什麼？踩他的腳？」

　　「稍後再行分解。」

　　傑迪被勾起了興趣。「聽起來很有意思。有什麼新聞要跟記者說嗎？」

　　「時候還沒到。」安娜微笑著說道。「等著瞧吧！」

　　「既然要等，」瑞夫說道。「我可不可以和你跳下一支舞？」

　　「可以。」

　　「安娜！」一個男人的聲音突然介入。「賀安娜！真的是你嗎？」

　　人群立刻散開來，李湯姆帶著妻子，臉上洋溢著真摯的笑容從人群中走過來。

　　「太驚訝了！」年輕美麗的李太太說道。她用力摟一下安娜，然後退開讓湯姆也上前擁抱安娜。

　　「我不知道你也在這兒，」湯姆說道。「太棒了！真高興能看見一張熟面孔。」

　　「我也很高興看見你。」安娜輕聲說道。「跟你們介紹，這是麥瑞夫，這位是史傑迪。瑞夫，傑迪，這是李湯姆與李茱麗賢伉儷。我警告你們哦，傑迪是月蝕灣雜誌的編輯。」

　　「沒關係，我和記者沒仇。」湯姆高興地和兩個男人握手。「很高興認識你們。」

　　「安娜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瑞夫迅速瞄一眼安娜，她也朝他擠一下眼睛。他知道了，湯姆和她的神秘計劃有關係。

　　「安娜不是普通朋友，」李茱麗說道。「她也是我們的婚禮主辦人。她籌辦的婚禮棒極了。她把我們所想像的一切都完美地表現出來。」

　　「時間的掌握精準無比，」湯姆向妻子笑著說道。「對不對？」

　　「真的太棒了！」茱麗說道。「我們希望把湯姆創造的第一個電腦遊戲在現實中呈現，她完全做到了。」

　　「安娜真是個天才，」湯姆繼續說道。「我們蜜月回來之後，我立刻打電話給她，希望能挖她到我的公司工作。以她的能力，我的公司永遠歡迎她。」

　　「我告訴他，如果哪天我想改行，我一定會去他的公司上班。」安娜說道。

　　「隨時歡迎。」湯姆真摯地說道。

　　安娜露出溫馨的笑容。「我最喜歡為由我姊姊介紹撮合的佳偶辦理婚宴。」

　　傑迪好奇地揚起眉毛。「你姊姊是媒婆？」

　　李茱麗幫她回答。「湯姆和我是透過婚姻介紹認識的。就是賀莉莉的婚姻介紹所。她利用電腦進行配對，有些人認為這種方式不夠浪漫，但是，卻很適合湯姆和我。」

　　瑞夫看看湯姆。「聽說你將提供一筆捐款給研究中心。」

　　「正在考慮。」湯姆轉向安娜說道。「你是本地人，你認為怎麼樣？」

　　安娜露出燦爛的笑容。「湯姆，我很高興你問我這個問題。我對這個研究中心確實有些意見，我們何不找個安靜的地方聊一聊？」

　　「好極了！」湯姆拉住老婆的手。「我剛剛發現旁邊有一間小會議室，大概不會有人介意我們使用一下吧？」

　　傑迪看著他們三個人一同離開，不禁好奇地轉向瑞夫問道：「你認為這是怎麼回事？」

　　瑞夫拿起餐刀切一片點心。「我怎麼知道？」

　　但是，他心裡明白，安娜正開始進行她的計劃。他真的等不及想看看情況會怎麼發展。

　　「怎麼啦？」傑迪問。

　　瑞夫苦著臉說道：「這起司太難吃了。」

　　※※※

　　十點半，安娜從洗手間出來，剛好趕上桑崔佛在作參選宣言。他的妻子瑪琳站在他的右後方，一臉的榮耀。安娜知道，瑪琳對丈夫當選眾議員充滿信心，瑪琳是個充滿野心的女人。

　　「你到底在搞什麼鬼？安娜。」巴瑞從後方一把抓住她的胳臂，恨聲問道。他用力拉她轉身面對他，同時咬牙切齒地說道：「我剛剛和李湯姆談過了。」

　　「他真是個好人，而且非常聰明。」她微笑地面對他的憤怒。「我也喜歡他的老婆，你呢？」

　　「李湯姆剛剛告訴我，除非張伯倫大學教授柯伯雷加入研究中心，否則，他一毛錢也不考慮捐出。」

　　安娜張大雙眼。「這應該不成問題吧？我聽說柯伯雷早已經被列入徵選名單。他的加入應該對你有幫助。」

　　巴瑞氣得臉紅脖子粗。「去你的！你不應該干涉中心的人事問題。」

　　「我沒有干涉啊！」安娜微笑著說道。「我只是告訴湯姆，伯雷很有能力，而且甄選委員會應該會挑中他。」

　　「李湯姆告訴我，他要柯伯雷主持他所捐款資助的部門。」巴瑞開始咆哮。「一整個部門！」

　　「真是個好主意。伯雷很負責，由他主持，李湯姆所捐獻的金錢一定會照他所希望的運用。」

　　巴瑞氣得臉都歪了。「柯美娜是你的朋友，對吧？你已經知道伯雷是中心正在考慮的人選。」

　　「我還聽說，因為你嫉妒伯雷的專業能力，因此，你企圖排擠他。你擔心他進入中心以後，會搶走你的鋒芒，是不是？」

　　「不是這樣！」

　　「很好。既然如此，你就不必擔心甄選委員會的選擇了。」

　　「這都是你在搞鬼，對不對？你知道李湯姆會來，所以你才答應出席。」

　　「我記得是你告訴我有哪些人會出席的。」

　　「你別避重就輕。」他憤怒地抓著她的臂膀，聲音也提高了。「你以為因為你是賀家的人，就可以幹這種事？」

　　「巴瑞，今天晚上，是你想利用賀家的身分地位，我讓你如意了。相對的，我也利用這個送到眼前的機會。我想我們算是扯平了。」

　　「你這個賤人！八年前的老把戲，你到現在還樂此不疲，是不是？」

　　看見他的表現，安娜才知道八年來，巴瑞的脾氣還是那麼火爆，一點也沒有改變。

　　「放開我，」她冷靜地說道。「這難看的場面已經開始引我想起我們當年的爭論了。」

　　「如果你說的是八年前在我車上那一幕……」

　　她終於忍不住發火了。「我說的是你誘惑不成，打算使強那件事。當時，你到底怎麼想的？你以為只要我發現你的性能力有多強，我就會答應嫁給你？」

　　「去你的……」

　　「或者，你認為只要我和你發生關係，我就會為了名譽關係而不得不嫁給你？」

　　他生氣地瞇起眼睛。「你在乎你的名譽嗎？如果你在乎，你就不會讓人家知道那天晚上你和麥瑞夫一起在海邊度過。」

　　安娜的火氣突然爆發。「我告訴你，狄巴瑞，你應該慶幸我沒有把你那天晚上在車上的行為告訴我的父母和哥哥，我只跟他們說我們吵架而已，沒跟他們說你是怎麼強迫我的。」

　　他的眼睛都冒出火來。「你還敢怪我？在場沒有一個人在女性權益方面比我付出更多努力。」

　　「別跟我談政治，我們都知道你那天晚上心裡在打什麼主意。」

　　「我們在約會。」巴瑞憤怒地說道。「我想吻你，而你倉促離開，如此而已。」

　　「我記得的可不是這樣。」她輕輕拍打他優雅的白色絲質領帶。「你以為你可以逼我嫁給你。」

　　「你瘋了。我知道你當年還很純真，但沒想到你純真到分辨不出一個正常男人的生理反應。」

　　「我注意到了，但我告訴你，在我看來，那一點兒也不正常、不健康。」

　　「我們之間的小誤會都是你害的。」

　　她冷冷地一笑。「是啊！我是有一小部分的錯。」

　　「你投懷送抱，能怪我乘機佔便宜嗎？」

　　「我並沒有投懷送抱，你心裡明白。」

　　「我喜歡你，」他彷彿因為感情太激動而有點兒結巴。「我想娶你。」

　　「當然。不過，你想娶我的原因只是因為我姓賀。」

　　「不是這樣的！」

　　「就是這樣的。我並不像你們所認為的那麼天真。你以為只有你想利用我成為賀家的一份子？」

　　「我厭惡這樣的說法，」巴瑞憤怒地說道。「我是個學者，我活在理想的世界裡，而不是銅臭味的世界。」

　　「得了吧！巴瑞，你是個騙徒，一直都是。八年前，你當我是染指我父親公司的捷徑，同時，你還認為你可以利用我的家族的社會人脈，是嗎？」

　　「你的父母喜歡我。」

　　「那是因為他們認為你聰明而且有野心。我家裡的人欣賞有野心的人，太過度欣賞了。」

　　「有野心有什麼不對？這是美國人的生存之道。」

　　「問題是，騙徒與野心家之間還有一條微薄的界線，雖然偶爾難以界定，但只要用心，還是可以感覺到它的存在。」她微微停頓了一下，然後說道：「可是，我感覺你已經早就忘了它的存在。」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喜歡說教，是不是？」他不高興地說道。「你知道當你開始說教的時候，有多麼自以為是嗎？難怪你會被人家退婚，哪一個正常男人能忍受和一個老是喜歡說教的女人上床？」

　　她一時氣結。然後，她的目光投向他抓著她胳臂的手。「巴瑞，放手。」

　　他不理會，反而抓得更緊。「我要告訴你一個消息。你的純潔小姐形象在月蝕灣已經行不通了。八年前，你為麥瑞夫提供不在場證明的時候，你的形象就已經搞砸了。還有，如果大家知道你們在你父母家的早餐桌上『溝通』你姑婆的房子的問題，人家會怎麼想？」

　　「今天晚上我穿的裙子比較窄，不容易像上次那樣用膝蓋頂你。但是，如果你還不放手，我還是會想辦法辦到。」

　　他像被電到似地立刻放手退開。「賤人！」

　　「這情況好像和上次一樣，」瑞夫從巴瑞背後出現。「不同的是，這次安娜不用走路回家，我有車。」

　　「姓麥的！」巴瑞猛然轉身面對瑞夫，但又立刻退後一步。「這是私人談話。」

　　「我覺得安娜已經不想繼續談了。」瑞夫盯著巴瑞，一邊緩緩走過去。「我有搞錯嗎？」

　　「這件事與你無關，」巴瑞的聲音微微顯出心虛。「如果你敢碰我，我會讓你好看。」

　　安娜感覺到瑞夫的衝動，趕緊隔在兩個男人中間。「沒事了，瑞夫。」

　　「我知道，但如果給他一點兒小小的教訓，一定很有趣，好嗎？」

　　「瑞夫，我不是開玩笑的。」她想起以前經常為別人的婚禮掌握亂局，現在她卻面對自己製造出來的亂局。「我不希望有任何人受到傷害。」

　　「我可以帶他到別的地方去。」瑞夫仍然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就到月蝕灘去，在那裡，誰都聽不到他鬼吼鬼叫。」

　　「你瘋了！」巴瑞一連退了好幾步。「你敢威脅我？你知道外面那個人是誰嗎？他是未來的美國眾議員。另外，還有很多重量級人士在這裡。」

　　「他說得對，」安娜堅定地說道。「不要搞得大家難看。」

　　「我不介意，」瑞夫安慰她。「我可是麥家的人。」

　　「你不要再威脅我！」巴瑞怒吼。

　　「我不是威脅你，」瑞夫看著安娜說道。「安娜，你聽見我威脅他嗎？」

　　她拉住他的胳臂。「我們要走了。今天晚上的主要任務已經完成了，巴瑞剛剛已經承諾不會阻礙伯雷進入研究中心。事實上，他會盡一切努力確定伯雷能通過甄選這一關。巴瑞，對不對？」

　　「我沒辦法保證，」巴瑞狠狠地說道。「畢竟，我不是甄選委員會的成員，你必須記住這一點。」

　　「當然，當然，我們了解。」瑞夫擠擠眼睛說道。「不過，就我們三個人私底下說，柯伯雷這件人事案是確定的，對不對？」

　　巴瑞清了清喉嚨，露出一副很不屑的模樣說道：「如果李湯姆同意捐款，而且他很堅持要用柯伯雷，那他就獲得聘書。」

　　瑞夫瞄一眼安娜。「你確定不要我修理他？」

　　「確定，我們不想惹上官司。」她拉一拉他的胳臂，暗示他趕快離開。

　　瑞夫有點懊惱地看一眼巴瑞。「姓狄的，有一件事情你說對了。當她開始說教，真的讓事情變得很沒趣，是不是？」

　　「夠了，麥瑞夫。」安娜勾住他的胳臂，拉著他往前走。

　　「隨你。」瑞夫突然用力把她往他身邊一拉，快步往前走。

　　安娜一時失去重心，趕緊小跑幾步跟上，才免得摔倒。

　　「瑞夫！」

　　「抱歉。」他放慢步伐。「你還好吧？」

　　「當然很好。」她順一順頭髮。「快走吧！」

　　「我想我不會喜歡政治派對，演說無聊，食物又難吃。」

　　沒來由地，她突然忍不住笑起來。

第七章

　　等到走出派對會場，安娜終於忍住笑。一邊走向停車場，瑞夫忍不住一邊觀察她。

　　「我跟你說過，他仍然是個痞子。」他為她拉開車門，一邊說道。

　　「你說對了。」她瞄他一眼。「你在一旁偷聽了多久？」

　　「差不多都聽到了。」

　　她正要鑽進車裡，臨時又直起身子，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謝謝你這麼體貼，願意幫我修理巴瑞。」她說道。

　　他伸手摸著她剛才親吻的地方，眼神頓時變得深沉。「我本來就是個體貼的人。」

　　她迅速鑽進車裡。「可是，我並不需要人家解救我。」

　　「當然，你是賀家的人嘛！」

　　「而巴瑞只是個脾氣火爆的痞子。」

　　瑞夫的手擱在車窗上，低頭望著她說道：「告訴你，其實我不是要救你。」

　　她愣了一下。「你說什麼？」

　　「我是想，最好趁姓狄的還沒有被你抖出更多醜事之前，趕快終止你們之間的爭吵。」

　　她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是輕輕「哦」了一聲。然後，她試著在微弱的燈光下看清楚他的表情。「你……還關心巴瑞的自尊？」

　　「也不完全是。可是，言語的羞辱是很傷人的，姓狄的這種人，如果你把他逼得太過分，他可能會狗急跳牆，反過來報復你。」

　　「哈！他不能拿我怎麼樣。」

　　「他或許不能對你怎麼樣，但他可以在研究中心修理你朋友的丈夫。」

　　她愣愣地看著他好一會兒。「你說得對。如果伯雷獲得那份工作，他就必須和巴瑞一起工作，對吧？」

　　「或許不同一個部門，但總是無法避免碰面。我相信伯雷有能力照顧自己，但沒必要給他增加困擾，對吧？」

　　「可惡！」她煩躁地彈一彈指甲。「我剛才有點兒過火了，是嗎？」

　　「那是很正常的反應。」他安慰她。「勝利的滋味容易讓人沖昏頭。」

　　「沒錯。」她皺起了眉頭。「可是，為什麼你可以威脅說要揍他，我卻不能羞辱他？」

　　他慢慢地吐一口大氣。「因為我是男人。」

　　「哦，我懂了。」她聰明地點點頭。「男人的決鬥。」

　　「我的挑戰並沒有逼他要答覆，也沒有因為你的調停而退卻，已經適度地保全了他的尊嚴。」

　　她想了想。「你故意的，對不對？你明知我一定會盡力阻止暴力事件發生。」

　　「當然，我很確定。」

　　「你怎麼敢這麼肯定？」

　　他咧嘴一笑。「本能。」

　　「你的還是我的？」

　　「你的。」

　　她咬咬唇。「你是說，因為我是女人，我就一定會阻止兩個男人拳腳相向？」

　　「這和你是女人沒有關係。其實，我見過一些女人，她們可喜歡看男人打架了。可是，一個以辦理婚禮事業成功的人，她絕對有控制場面的能力。沒有人喜歡看見婚禮中出現暴力事件，對吧？」

　　「當然，確實如此。」

　　「我想，你相當擅長調停，對吧？」他裝得很天真地問道。

　　「嗯。」

　　「你剛才還真惹火他了，」他提醒她。「我聽到了。狄巴瑞也狠狠地反擊了。」

　　她回想起剛才巴瑞說的話。難怪你會被人退婚，沒有一個正常男人會願意和一個不停說教的女人上床。想到這裡，她的勝利感立刻消失無蹤。

　　她深深呼了一口氣。「巴瑞也打中了我的要害。」

　　「還好，你還招架得住。你很堅強，不是嗎？」他緩緩關上車門。「你是賀家的人啊！」

　　「對，我是賀家的人。」她瞪著車外陰暗的夜色說道。「更重要的，我是……」

　　她突然住口，驚訝地看著車子前方出現一個全身上下都穿著黑色衣物的人影。

　　瑞夫扭頭看一眼，點點頭。「晚安，白愛莉，這是個適合調停的夜晚。」

　　「聽說你回來了，瑞夫。」白愛莉說道。「我始終認為你遲早會回來查清楚沙凱琳的死因，讓那個想陷害你的人難看。」

　　「其實，這不是我回來的主要原因。」瑞夫回答道。「是我和安娜有些遺產的問題要解決。」

　　「築夢園。」愛莉的聲音因為煙酒過多而有些沙啞。「我也聽說了。伊莎是我的好朋友，但我認為，這倒是給你一個很好的掩護。」她的目光轉向車裡。「很高興看見你，安娜，回來幫瑞夫解決問題？」

　　安娜微微一笑。「晚安，愛莉。」

　　「天哪！你今晚看起來真迷人。」愛莉說道。「你們倆幹嘛和研究中心那些人鬼混？是為了調查沙凱琳的死因嗎？」

　　「我們回來和沙凱琳的問題一點關係也沒有。」瑞夫溫和地說道。「你知道，她是意外死亡的。」

　　「才怪！她的死和研究中心有關係，也許她知道一些中心內部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怎麼會知道研究中心裡頭的事情？」安娜好奇地問道。

　　「凱琳和許多人上床，」愛莉看一眼瑞夫。「這件事你應該知道。」

　　瑞夫清了清喉嚨，但沒有說話。安娜看他一眼，他卻躲著不敢看她。

　　「我一向認為是凱琳找錯了上床的對象。」愛莉繼續說道。「那個人應該和研究中心有關。也許，他在睡夢中說了不該說的話。也許，她不小心看見了什麼不該看見的文件或什麼東西。因此，對方非把她除掉不可。當警長開始調查凱琳的死因時，兇手可能慌了，於是，就散播謠言，想讓你當代罪恙羊。瑞夫，他們挑上你的原因，可能是因為大家都知道，那一年的夏天，你經常和沙凱琳在一起。」

　　「很有趣的推論。」瑞夫淡淡地說道。

　　「幸好有安娜出面，他們的計劃才宣告失敗。」愛莉生氣地揮動拳頭。「我們差點被騙了！不過，遲早我們會拆穿他們的西洋鏡。」

　　瑞夫瞄一眼她手中的活頁筆記本。「你今晚在這兒幹什麼？」

　　「進行例行性記錄啊！」愛莉用戴著黑手套的手指拍拍筆記本。「當你們都在睡大覺的時候，必須有人掌握這邊的動靜。遲早有一天，大家會發現所謂研究中心其實是專搞違法勾當的政府秘密組織。到時候，大家就會很慶幸有我這個人在鍥而不捨地長期進行搜證了。」

　　安娜微微把頭探出車窗。「今天晚上，你有沒有把我和瑞夫寫入你的筆記裡？」

　　「親愛的，每一輛進入停車場的車，我都記下車號、車型等等資料，包括朋友的以及嫌疑人的，這是為了要使記錄完整。」

　　「完整性是很重要的。」安娜同意。

　　「我也記下每一輛車的人數、人物身分。」愛莉嘆口氣。「我得承認，最近，有些人我都不認識了。越來越多的陌生人出現在研究中心的會議和派對裡，以前，幾乎每一個進出的人我都認識的。現在，沒辦法了。」

　　瑞夫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筆記本上。「你也會記下車子離開的時間嗎？」

　　「當然。細節是很重要的。等到真相大白，這些細節就可以說明一切過程。」

　　安娜皺皺鼻子。「你不會認為瑞夫和我與這件陰謀有關係吧？」

　　愛莉哼了一聲。「當然不會。你們和大多數人一樣無辜。可是，我還是得把你們寫入記錄，以保持記錄的完整性。如果我開始省略掉部分車號紀錄，政府的律師就會宣稱我的紀錄不可信。我不能讓他們有任何藉口。」

　　瑞夫點點頭。「有道理。」

　　「你們最好相信我。自從研究中心開張第一天起，我就記錄下這裡每一次活動的細節。」她揚一揚手中的筆記本。「全部紀錄在這裡。」

　　瑞夫看一看手錶。「你可以記下我們在十點四十三分離開。我們要回家了。」

　　愛莉點點頭。「好。」她拿出筆來。「小心開車。」

　　「會的。」瑞夫舉步走向駕駛座那邊。

　　「瑞夫，」愛莉突然抬起頭來。「有空到咖啡廳來一下，好嗎？差不多該修改一下你以前幫我工作時所製作的菜單了。那些大學生雖然吃得很高興，但是，我已經厭煩了日復一日都做那些相同的菜色。」

　　「好，我盡快找時間過去。」瑞夫說道。

　　「謝謝。」愛莉用筆指向安娜。「你也和他一起來。我一向喜歡看你們在一起，我也這麼和伊莎說過。」

　　「我的姑婆和你討論過要把房子留給我們的事？」

　　「當然。」愛莉的肩膀一聳一聳地好像很得意似的。「我和伊莎討論了很久。處理築夢園的事，她只告訴我一個人，因為，她知道其他人都會認為她企圖終止兩家恩怨的想法太瘋狂。」

　　「但你不這麼認為。」安娜輕聲說道。

　　「當然，我不認為那是瘋狂的想法。而且我還鼓勵她這麼做。我一向認為，你們兩家的恩怨是創辦研究中心的那些混蛋搞的鬼。那些混蛋可能認為賀氏與麥氏公司會試圖阻撓他們的計劃，所以一定要先把公司搞垮掉。」愛莉嘆口氣。「不幸，他們的計劃居然順利得逞。」

　　「晚安，愛莉。」瑞夫關上車門。

　　安娜看著愛莉走回陰影中，瑞夫也坐上駕駛座。

　　「你認為我們是無辜、純真的一對嗎？」安娜問道。

　　「當然。不然是什麼？」瑞夫啟動引擎。「我情願是在十點四十三分回家的快樂老百姓，也不想每天晚上穿著黑色毛衣在這裡記錄車號。」

　　安娜回頭看著停車場上的無數車輛。「真的很難相信有人可以在記錄車號上得到滿足。你想想，她已經這麼做了許多年！」

　　「這也算是一種嗜好吧？就像有人喜歡看電視一樣。」

　　在下山的路上，安娜望著夜空凝想。今晚，到現在都還沒有起霧，海上一片平靜，視野非常遼闊，連對岸的燈火都看得一清二楚。

　　「在許多方面來說，白愛莉都是個好人，而且也很幽默。」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安娜說道。「但她真的有點兒不正常。」

　　「年紀越大，」瑞夫邊開車邊說道。「我越覺得所謂的正常，就是在社會上有工作、有活動，而不是關在牢籠裡。」

　　「好吧！這說法我認同。而且，我認為這是很好的看法。」

　　「謝謝。知道嘛，雖然我在大學只讀了一年書，但偶爾也會說出幾句有智慧的話。」

　　她苦笑。「還真謙虛。」

　　他瞄她一眼。「怎麼啦？這麼快就忘掉剛才勝利的快樂了？」

　　「俗話說，所有的榮耀都會消失。」

　　「該死，」到了山腳下，他加快速度行駛。「你已經失去你的光輝了。」

　　「我討厭這樣。」

　　「我也是。戰勝那個痞子，應該能讓你高興一陣子才對的。不過，別擔心，我已經想到治療的法子了。」

　　她轉頭望著他的側面，她覺得和他一起在車裡的感覺真好。如果她的家人知道她今晚和瑞夫在一起他們會怎麼說？

　　不過這個時候她並不在乎他們的想法。

　　「有什麼治療方法？」她輕聲問道。

　　他臉上閃過一絲難以辨認的表情。「跟我回家，天真、容易受騙的甜心，我會讓你知道。」

　　她知道，理智的答覆應該是告訴他，她必須回家。

　　然而，她卻說道：「好。」

　　※※※

　　她吃完最後一片派，滿足而懊悔地放下叉子。這派做得真是精致、好吃。

　　她看看坐在餐桌對面的瑞夫，他已經剝掉領帶，解開襯衫的前兩顆扣子，衣袖也捲到手肘上。他不是最英俊的男人，卻是她心目中最性感的男人。

　　「這個派好吃極了。」她試著把注意力轉移到別的地方。但是，她發現，和瑞夫在一起的時候，真的很難不去注意到他的性感，更糟的是，這種感覺還越來越強烈。

　　「你不覺得檸檬味有點太濃了點？」他問。

　　「沒有人會嫌風味太足的。你在烹飪方面真的是很有才藝，為什麼以前沒想到要開一家餐廳？」

　　「我在等待時機成熟。」

　　她把手肘擱在桌上。「我真的很好奇，如果你不是某個五星級餐廳的老板，你怎麼買得起保時捷轎車，又怎麼有這麼多空閑時間？」

　　他嘲謔地笑一笑。「開始對我是毒販之類的傳聞感興趣了？」

　　「我從來沒想過你可能是毒販。」

　　「是嗎？」他伸直了兩條腿，把身體靠向椅背。「為什麼？」

　　「穿著不對。你不像毒販穿著閃亮的西裝。」

　　「那是東岸毒販的穿著。在西海岸，毒販的穿著比較休閑。」

　　「那麼，這八年來，你到底在幹什麼？別再跟我說你在飯店工作那一套。」

　　「我確實在飯店工作過。不過，我也做一些投資。」他停了一下，又繼續說道。「短線交易。」

　　電腦的股票交易需要鋼鐵般的意志和精確的時間掌握。「我聽說，炒股票很容易就輸個精光。」

　　「沒錯，」他聳聳肩。「但我沒有輸。」

　　她笑起來。「顯然沒有。」

　　「我已經退出股票市場了，」他淡淡地說道。「幾個月前，我把資金領出來，買了一些績優股做長期投資。」

　　「等等。」她舉起手阻止他繼續說下去。「你要嚇壞我了。聽麥家的人在談理財計劃，實在不可思議，這太不符合麥家的狂野形象了。」

　　「如果你認為我很糟糕，那你應該去找蓋比談一談。他現在正忙著做生意賺錢。」

　　她微微一笑。「冷血的麥家人？很難想像。」

　　「蓋比有麥家人的熱情，只是他全部集中用在事業上。」

　　「我只能相信是如此。」安娜猶豫了一下，又問道：「曾經為你的祖父下過廚嗎？」

　　他似乎大吃一驚。「沒有。麥家一直都由魯斯負責煮吃的。」

　　「你怎麼不請米契到這兒吃晚餐？」

　　他的臉立刻繃緊了。「你怎麼會有這個想法？」

　　「我也不知道。只是想到你們一個對烹調有興趣，一個熱愛園藝，你們都情有獨鍾。」

　　「嗯。」

　　「我認為你應該邀請他來吃晚餐。」

　　瑞夫望著她凝視良久。最後，他終於開口說道：「你就不能不管別人的閑事嗎？你不能硬要別人接受你的忠告。」

　　她緩緩呼一口氣。「你說得對。我似乎沒辦法阻止自己，你看我是不是應該找心理醫生？」

　　「浪費錢。說不定，連心理醫生都會成為你的忠告對象。」他站起來，收拾碟子。「到日光浴室去吧！我會把咖啡送過去。」

　　受到這麼殷勤的招待，她有點兒飄飄然地站起來走出廚房。

　　走進日光浴室，她沒有打開電燈，直接走到窗口，讓自己沐浴在黑暗中。她想著，瑞夫說得對，她真的應該停止動不動向別人提供忠告了。這麼做有什麼用呢？反正也沒有人接受過她的忠告。

　　她情緒低落地望著海灣旁的燈光，突然，輕柔的音樂聲緩緩送到耳邊，像一雙情人的手，在屋中迴蕩，輕輕擁抱著她。

　　瑞夫端著咖啡和馬克杯走進來，他一言不發地把東西放在桌上，隨即走向她。

　　她好緊張。

　　在音樂繚繞的漆黑房間裡，一個有天使般烹調手藝的性感男人。她該怎麼辦？

　　想一想「溫士頓」吧！

　　瑞夫走到她背後。「我有沒有說過你穿這件衣服有多好看？」

　　「嗯。」此刻，她還能說什麼？

　　他把手放在她的肩上，緩緩將她轉過身來。「你穿著這件衣服的模樣迷死人了。」

　　想一想「溫士頓」吧！

　　瑞夫將她擁入懷中，開始隨著溫柔的音樂聲緩緩起舞。

　　他就要和她做愛了，她知道，而她根本無法抗拒，只能輕輕地把頭靠在他的肩上。

　　他微微用力，將她抱得更緊些。他的手輕輕撫摸著她的下背部。

　　想一想「溫士頓」吧！

　　她清了清喉嚨。「我可以問你一個假設性的問題嗎？」

　　他的唇貼在她的太陽穴上。「我最擅長回答假設性問題。」

　　「你認為，一般普通男人是不是會害怕和一個愛說教的女人談戀愛？」她緊張地吞口口水。「即使她說的多數是對的？」

　　他若有所思地沉默著，繼續舞了一會兒。

　　「一般普通男人，大概會。」他終於開口說道。

　　她的心情沉到谷底。「我就擔心你會這麼說。」

　　他們又繼續移動舞步，過了一會兒，他在窗前停下腳步。

　　「現在，該我問你一個假設性的問題。」他說道。「在你心目中，你認為我是一般普通男人嗎？」

　　她立刻抬起頭來。「不，絕對不是。麥瑞夫，有很多形容詞可以形容你，但你絕對不是一個普通男人。絕對不是。」

　　她可以感覺到他的嘴貼著她的頭髮露出笑容。

　　「那麼，我們之間應該沒有問題了。」他說道。

　　他輕輕抬起她的下巴，低下頭吻她。

　　她在熱吻中遺忘一切，也遺忘了「溫士頓」。

第八章

　　她要他。他可以從她的擁抱中感覺出來。她纖細的身軀因為興奮而微微顫抖著。他已經不記得上次有女人在他懷中顫抖是什麼時候了。

　　突然，他發現他自己的手也不是那麼穩定。

　　他的身體像是一座爆發的火山，血管裡奔流的都是滾燙的岩漿，他又像在沙漠裡，乾渴莫名之際，突然遇到一場及時雨。他的身體被飢渴操控著，幾乎已經不屬於他。

　　他曾經告訴自己，當這一刻來臨時，他一定要慢慢來，千萬不能急切。他已經不是青少年，現在，他是個有經驗的男人了。他知道這件事一定不能猴急，可是，那份強烈的飢渴就像脫缰野馬，完全不聽他的使喚。

　　「瑞夫？」安娜的手指插進他的頭髮，然後緊緊拉住他的脖子。「我沒打算……我是說，我沒想到今天晚上會演變成這個結果。」

　　「你是不是想說，太快了？」他親吻著她的頸子。「你想說，我們彼此還不了解？」他的手輕輕伸到她的背部。「如果你想停止，最好快點兒說。」

　　「不。」

　　他立刻僵住了。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她。「你不想做？」

　　她微微一笑。「不，我不想停止。」

　　他打個顫，將她摟得更緊些。「不要再這樣嚇我，我的心臟會受不了。」

　　她發出帶著些神經質的笑聲，那略帶神經質的緊張笑聲就像一把火，讓他更加興奮。一會兒之後，她的笑聲就變成了一聲聲呢喃。

　　他已經受不了了，他全身都在水深火熱之中，他的自制力已經逐漸消失，腦子裡只有她的軟玉溫香。什麼自制力，他已經不在乎了。

　　她要他！

　　其餘一切都不重要了。

　　「上樓去。」他對著她的嘴說道。

　　「我不知道我還能不能走那麼遠。」

　　她拉扯著他的襯衫，有一顆鈕子被扯落了，叮的一聲落在地上。她終於拉開他的襯衫，纖細的手愛撫著他的胸膛，好溫暖。

　　「我們努力一點撐到上樓吧？」他說道。

　　她的嘴貼著他的肌膚哼了一聲：「好。」

　　他摟著她往門外走，一路上手也沒閑著。他拉開她的拉鏈，把她的衣服褪到腰部，接著解開她的胸罩。

　　他們已經快要走到樓梯口了，突然她的身子一歪，她的高跟鞋掉了一只。

　　等他們走了三級階梯，她已經把另一只高跟鞋也踢掉了。

　　他一邊吻著她，一邊緩緩走上樓梯。這一路走得好辛苦，他根本無法專心走路，更別提安娜也火上加油地吻得他神魂顛倒。

　　「就快到了。」他沙啞地說道，可是，二樓卻遙遠得彷彿在另一個星球。

　　「快了。」她已經解開他的腰帶，正摸索著找他的拉鏈。

　　「最好等到上了二樓。」他呻吟著說道。

　　「等不及了。」她的腿攀上他的腿。

　　他深呼吸一下，努力恢復冷靜。他知道，再這樣下去，他們休想上得了二樓。

　　突然，他一咬牙用肩膀把她扛起來。

　　「瑞夫！」

　　他不理會她喘不過氣來的笑聲。他用盡了所有的意志力，終於走完最後幾級階梯，

　　直奔臥室而去。

　　※※※

　　她從激情中緩緩回到現實世界，她覺得好慵懶、好滿足，她一點兒也不想動。

　　瑞夫躺在她身邊，一手摟著她，一手擱在腦後。在陰暗中，他看起來像一隻吃飽了的大貓，慵懶而自在。她抬起頭看一眼床頭的鬧鐘。

　　「『溫士頓』！」她立刻坐起來。

　　「嗯？」瑞夫張開眼睛。「怎麼了？」

　　「我必須回家陪『溫士頓』。」她掀開被單下床。「它會擔心。」

　　瑞夫露出好笑的表情。「你是說，如果你晚一點兒回家，你的狗會擔心？」

　　「好，也許談不上擔心，」她撿起地上的小內褲。「或許說著急比較適當。」

　　「我很懷疑。」

　　「它現在也必須出去尿尿了。」她穿上內褲，回頭找她的胸罩。「它已經被關在屋裡好幾個小時了。」

　　「放輕鬆。」瑞夫也掀開被單下床。「『溫士頓』不會有事的，說不定它現在正在呼呼大睡。」

　　他說得對，其實，她心中的不安根本不關「溫士頓」的事。她的不安是因為他們剛剛做的事。她到底怎麼了？

　　「有沒有看見我的胸罩？」她問道。她很慶幸剛才沒有開燈，這樣他就看不見她羞紅的臉了。

　　他穿著長褲，還沒穿好就伸手去打開檯燈，然後朝屋裡看了一圈。「沒有，八成丟在樓梯上了。」

　　她懷疑地看他一眼，幾乎確定他根本是在取笑她。可是，她看見了床下亂成一團的絲襪，令她想起了剛才的狂亂。她嘆口氣，趕緊套上外衣，慌亂地拉著拉鏈。

　　「我幫你。」瑞夫溫柔地說道。他走過來，站在她背後一下子就把拉鏈拉到頂端。

　　「謝謝。」她的聲音聽起來好僵硬。

　　「不客氣。」

　　她不敢看他，只好低著頭找她的鞋子。

　　瑞夫披上襯衫，扣子也懶得扣，便交抱著雙手，靠在床邊看著她。

　　「我想，你的鞋子也丟在樓梯上了。」他說道。

　　「可惡。」她立刻直起身子，一甩頭髮便匆匆走向門口。

　　他悠哉游哉地跟著她。她不理他，倒是胸罩、鞋子在樓梯和大廳上東一件、西一件到處散落的情景看得她心裡發毛。她到底怎麼了？她從來不曾這麼失態過，這次可丟臉丟到家了。

　　等瑞夫走下樓，她已經收拾好胸罩、鞋子，也快要走到門口了。她一手提著衣物，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趕快逃離這裡，逃開她曾經激情、狂亂過的現場。

　　她正要伸手開門，瑞夫的聲音及時阻止了她。

　　「安娜，你打算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嗎？」

　　她頓時透不過氣來，她發現她的手指在顫抖。「我想我有點兒慌。」

　　「我看得出來。問題是，為什麼？」

　　他冷冷的語氣趕走了一些慌亂，代之而起的是憤怒。這都是他的錯，若不是他請她吃那精致的檸檬派，若不是他播放那輕柔的音樂，若不是他在黑暗中擁著她翩翩起舞……

　　若不是……

　　她的手搭在門把上，轉身瞪著他。

　　「偶爾會有慌亂的情緒，」她板著臉說道。「這不是我的錯。」

　　他凝視她，良久。然後，他說道：「已經後悔了？」

　　她深深吸一口氣，緩緩恢復理性。她不能把責任都推給他，是她自己意亂情迷。現在，她必須表現得成熟一點。

　　她清了清喉嚨，用力握緊門把鎮定自己。「抱歉，我有點不太冷靜。是不是？」

　　「沒錯，但是，那不是重點。沒有人說你必須冷靜。」他動也不動，只是站在那兒看著她。「不過，我很想知道，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我也不知道。」她放開門把，抓了一下頭髮，然後看著他說道：「不，這樣不對。瑞夫，我必須問你一個問題，而你必須老實回答我。」

　　「什麼問題？」

　　「我們剛剛發生的事情，和築夢園沒有關係，對吧？」

　　他瞇起了眼睛。「你說呢？」

　　「這是什麼意思？」

　　「你剛才和我熱情如火，現在又巴不得馬上離開。居然拿狗當藉口，太勉強了。我想，你明天大概連電話都不會打給我吧？」

　　「可惡，瑞夫……」

　　「不然，我該怎麼想？」

　　她瞪著他。「你真的認為我只是……只是……」她吁了口氣，穩定自己幾乎失控的聲音。「你認為我故意誘惑你，只是為了拐你把築夢園的一半產權賣給我？」

　　他故意沉默了一會兒，讓她等了等，然後微微一笑。「不是。」

　　她往後靠著門板。「我也希望你不會這麼想。老天爺，我不會這麼做的。」

　　「我也一樣。」他簡單地說道。

　　她凝視他良久，原有的緊張終於逐漸消失。天哪！她剛剛一定是瘋了。

　　「不會，當然不會。」她揉揉眉頭。「我不知道我為什麼這樣，我只是有點緊張過頭了。」

　　「你今晚太累了。」

　　「可以這麼說。」她調整一下情緒，站直身子。「我想，你該送我回家了。」

　　「好。」他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有一個條件。」

　　她立刻轉過身來。「什麼條件？」

　　他走過去拉開門。「你必須答應明天早上一定要打電話給我。」

　　他不等她反應，說完就走出門外。然後她聽到引擎聲，接著，車燈打開，照得她睜不開眼睛。

　　她突然覺得自己像一隻無助的小鹿。想到這兒，她不禁用力甩上門，頂著強光匆匆走向車子。

　　※※※

　　「溫士頓」一如往常高興地前來迎接她，同時興奮地向瑞夫表達歡迎之意。然後，它便一溜煙走出房子，消失在灌木叢裡了。

　　瑞夫看看她。「你很幸運，它看起來並沒有太著急。」

　　她覺得臉頰熱烘烘地。「你已經說過了。」

　　「是嗎？」

　　「我已經承認我因為太累有點緊張過度。」

　　「累？聽起來好像是另一個藉口。」

　　「晚安，瑞夫。」

　　他托著她的下巴，溫柔地吻她。直到她開始感覺喘不過氣來，他才放開她。

　　「晚安。」他的眼神帶著強烈的感情說道。「你有築夢園的電話號碼，也有我的大哥大號碼，如果今天晚上『溫士頓』又有緊張的反應，打電話給我，好嗎？我要不了十分鐘就可以趕到。」

　　「它的緊張情緒？」她已經完全忘了「溫士頓」在夜裡出來抓門的事情了。「喔，對。謝謝你的好心，但我不認為……」

　　「我知道你今天晚上腦子不太清楚，你剛才已經解釋過了。」他開始走下階梯。「如果它有什麼異常動作，打電話給我就是了。」

　　她拉著門等「溫士頓」回來，瑞夫則等到他們兩個都回到屋裡，才開車離去。

　　二十分鐘後，她穿著睡袍從浴室裡出來。那是長及足踝、配著優雅蕾絲的長袖睡袍，那絕不是一個會和男人搞得衣物丟得滿屋子的激狂女子會穿的睡衣。

　　她看一看鏡中的自己，然後嘆口氣，熄了燈。「溫士頓」已經躺在床腳等她。她走到可以眺望海灣的窗前，「溫士頓」抬起頭看著她拉開窗帘。

　　「你都不在乎我晚回家嗎？」她問。

　　「溫士頓」沒有反應。

　　「我就知道。」

　　她正想轉身上床，突然發現在兩棵樹中間有個金屬物的反光。

　　「這是什麼鬼？」

　　她立刻仔細瞧。那應該是一輛車，就停在路邊的兩棵樹中間。那輛車的位置可以同時清楚看見這棟房子，以及進入房子的小路。

　　她看一眼「溫士頓」，它自在得很，一點兒也不緊張。

　　她又拉上窗帘，然後，她開了燈，拿起電話，撥了寫在便條紙上的號碼。

　　才響了一聲，瑞夫就接了電話。

　　「你在那兒幹什麼？」她問。

　　「這樣不犯法吧？」

　　聽到他的聲音，她就覺得興奮。那低沉、性感的聲音，又撩起她的激情回憶。

　　她關了燈，拿著電話走到窗前，再一次拉開窗帘，在黑暗中尋找那輛保時捷的蹤跡。

　　「真的不犯法嗎？」她問。

　　「當然。」

　　在電話中和他交談，比剛才在他的臥室中面對面要容易多了。距離使她得以放鬆心情。

　　「你在監視，是不是？」她問。「你在等那個惹得『溫士頓』騷動不安的東西再度出現？」

　　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只是想多待一會兒。」他說道。

　　「沒有必要。我說過，如果『溫士頓』再度驚慌，我會打電話給你。回家吧！瑞夫。我們不會有事的，真的。」

　　「我一會兒就走了。那個東西是在午夜到兩點之間出現，對不對？」

　　「對。」

　　「現在已經快兩點了，我很快就走。」

　　「瑞夫……」

　　「去睡吧！」他溫柔地說道。

　　她用力抓緊電話。「瑞夫，今天晚上……」

　　「怎樣？」

　　「抱歉我表現得像個白痴。我根本不應該問你那件事和築夢園有沒有關係，我知道絕對沒有關係。」

　　「不管我們之間發生什麼事，都絕對和房子沒有關係。」

　　她猶豫了一下，又說道：「多數人會認為有關係。」

　　「月蝕灣的每個人都認為八年前那個晚上，我勾引你和我發生關係。」他的語氣充滿了不屑。「你真的在乎他們怎麼想嗎？」

　　她想了好一會兒，然後說道：「不在乎。」

　　「我也不在乎。」

　　「瑞夫？」

　　「啊？」

　　「今天晚上的事，如果和築夢園無關，那是為什麼？」

　　「問得好。等你想出答案，告訴我一聲。」

　　「有時候，我覺得和你講話就像和『溫士頓』溝通一樣困難。」

　　「男人都是這樣的吧？」

　　「晚安，瑞夫。」

　　「別忘了明天早上打電話給我。」

　　她掛了電話，爬上床。可是，她一直沒有閉上眼睛，等到聽見他的車，離去，她看一眼床頭的鬧鐘：兩點十五分。

　　在床腳那邊，「溫士頓」早已呼呼大睡。

　　※※※

　　第二天早上，她等到十點才撥電話。

　　「不能讓他認為我太心急了。」她一邊撥著號碼，一邊對「溫士頓」說道。「如果你太心急了，會讓男人看穿的。」

　　「溫士頓」顯得不感興趣，走到門口帶著期待的表情看著她。

　　「今天早上，你已經出去兩趟了。」她聽著對方的電話鈴聲在響。「我想，你已經迷上海邊了。」

　　這是真的，「溫士頓」顯然很喜歡他們的新環境。它喜歡在海灘上奔跑追逐，那種自由的感覺令它好快樂。

　　瑞夫終於接了電話。

　　「我是麥瑞夫。」他的語氣顯得很不耐煩，彷彿正專心忙著別的事情受到打擾了。

　　她皺皺眉頭看著聽筒，然後再拿到耳邊。

　　「如果打擾了你，我很抱歉，」她僵硬地說道。「可是，我以為你在等我的電話。」

　　「早安，甜心。」瑞夫的語氣立刻變得很溫柔。「我正在忙，能不能待會兒再回你……等一下。」他突然中斷，向另一個人說道：「陶斯，小心那些電線，好嗎？」

　　「甜心？」安娜回味著這句親昵的稱呼。他從來沒有用甜心稱呼過她，即使昨晚在臥房裡也沒有。不過，回想起來，他在床上倒是很少說話。

　　「見鬼的，那些東西應該隔在牆壁裡。」瑞夫繼續以不高興的語氣說道。「對，我看見那些管線了。所以，我才要把它們放到牆壁裡隔離起來。誰喜歡隨時隨地都聽到管線裡的聲音？」

　　「管線？」安娜顧不得再想怎麼取笑「甜心」這個詞。「瑞夫？出了什麼事？」

　　「我正在煩惱管線安裝的問題，」他說道。「好消息是伊莎在幾年前就已經做好大致的規劃。」他又停下來對另一個人說道：「那是銅的嗎？」

　　「瑞夫，你在和誰說話？」

　　「魏氏兄弟在這兒，」他說道。「我請他們進行全面檢修。」

　　「你請魏瓦特和魏陶斯兄弟過來？」她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為什麼？」

　　「請他們估個價，看裝修成旅館和餐廳需要多少錢。」他毫無芥蒂地說道。

　　「你不能這麼做！」她抓了車鑰匙，開始跑向門口。「沒經過我的同意，你不能這麼做，可惡！」

　　「我們都已經同意要在築夢園開一家旅館。」

　　「我們還沒有談妥產權處裡的問題。在我趕到之前，不准你動那棟房子！」

　　「溫士頓」看她奔向門口，也跟著跑。

　　「我說過了，我只是做一些水管檢修而已。」

　　「我馬上過去。聽我說，麥瑞夫，那棟房子有一半是屬於我的，在我趕到之前，你不准動任何東西，叫魏氏兄弟也不准動。」

　　「現在叫他們停下來，恐怕有點兒難。」瑞夫仍然無所謂地說道。「他們已經在修水管了。」

　　「我不相信。」

　　她將電話往桌子上一丟，立刻跳上車。「溫士頓」也跟著跳上車，顯得好興奮。

　　「我就知道昨天晚上都是為了築夢園。」她對「溫士頓」說道。

　　※※※

　　她劍拔弩張地衝進大門，準備和瑞夫開戰。「溫士頓」跟著進屋，卻是很高興地和瑞夫打個招呼，然後開始巡視廚房。

　　瑞夫看一下手錶。「六分鐘又二十二秒，好快啊！」

　　她雙手插腰。「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瑞夫還沒來得及回答，魏瓦特剛好竄出來。魏瓦特個子小小的，卻總是令安娜聯想到機器人，全身上下都硬邦邦地，連說話都一頓一頓的。

　　「安娜，」瓦特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很高興又見面了，我聽說你回來了。」

　　安娜對自己自我控制的工夫簡直感到佩服。她壓抑住滿心的不自在，裝出高興的模樣和他打招呼。

　　「嗨！瓦特，」她說道。「我已經回來一陣子了。」

　　「是啊！」瓦特轉頭呼喚他的弟弟。「陶斯！過來和安娜打招呼。」

　　陶斯很快走過來，臉上立刻露出高興的表情。他放下一根水管，和安娜打招呼。「嗨！安娜，歡迎你回來。」

　　魏氏兄弟是一對雙胞胎，卻很容易分辨。他們的頭髮都很稀疏，但陶斯比較瘦，留著長髮在腦後綁個馬尾，胳臂上有個蛇形圖樣的刺青，身上唯一看起來乾淨的東西是掛在腰間的工具。

　　「伊莎一直都說，有一天你們會回來定居。」陶斯說完，又轉頭問瓦特。「她是不是這麼說？」

　　「對。」瓦特同意道。「她大概說過幾百遍了。我記得上次她叫我們過來幫她修理洗衣機的時候，也這麼說過。」

　　陶斯點點頭。「對。」他朝安娜與瑞夫擠擠眼睛。「她說，她要把所有的東西都維護得好好地，好留給你們。」

　　瓦特感慨地搖搖頭。「那個伊莎，總是滿腦子浪漫。」

　　安娜不高興地瞇起眼睛。「你們兩個不是要檢修水管嗎？」

　　「水管？哇！差點兒忘了。你聽見小姐說的話了，」陶斯說道。「我們最好趕快回去工作。」

　　「對。」瓦特的腦袋機械式地點一點。「修水管。你們兩個，聽我一句勸告，不要聽鎮上那些風言風語。有關那個女孩死因的傳言很快就會消失，別理他們。」

　　「但願如此。」安娜說道。

　　陶斯拍拍瑞夫的肩膀。「希望你知道，我兄弟兩人一點也不相信你和沙凱琳的死有任何關係。」

　　「謝謝。」瑞夫說道。

　　瓦特抿一抿唇。「陶斯和我始終認為她的死因應該和西雅圖的性變態有關係。陶斯，是不是這樣？」

　　陶斯連連點了好幾個頭。「對。我們認為是這樣，但葉警長不把我們說的話當一回事。」

　　「葉警長只想盡快結案。」瓦特頹喪地說道。「他已經準備退休了。他可不想破壞他的優良紀錄，留下一樁成為懸案的謀殺案件。」

　　「謀殺？」安娜和瑞夫對望一眼。然後，她轉頭對瓦特說道：「你不是開玩笑？你真的認為凱琳是被性變態謀殺的？」

　　瓦特和陶斯交換了一眼。「從我們幫她修理洗衣機那天所發現的東西看來，我們的懷疑是很有道理的。陶斯，對吧？」

　　陶斯又拚命點頭。「對，不得不懷疑。」

　　瑞夫看著瓦特問道：「你幫她修理洗衣機的時候，發現什麼東西了？」

　　安娜驚訝地發現，瓦特居然臉紅了。

　　「一些古怪的東西。」他低聲說道。

　　「什麼古怪的東西？」瑞夫追問。

　　瑞夫的語氣令安娜警覺地看他一跟，可是，卻無法從他的表情上看出什麼端倪。

　　陶斯翻個白眼。「有花邊的女人內衣。」

　　安娜想到她昨晚丟在樓梯上的胸罩，當她看見瑞夫的表情，她知道他也在想同一件事情。

　　「女人穿有花邊的內衣有什麼好古怪的？」安娜問道。

　　「可是，我們看到的可不是一小件，」陶斯說道。「那是好大一件，男人穿的大小。」

　　「對凱琳來說，那件衣服真的太大了。」瓦特接著說道。「如果你還記得，她的身材是相當嬌小的。」

　　「還有一件性感睡衣，也是特大號的。」陶斯繼續說道。「還有一些特大號的高跟鞋。」

　　「還有那些錄影帶。」瓦特加上一句。

　　安娜瞪大了眼睛。「這些東西都在她的洗衣機裡面發現的？」

　　「也不是在洗衣機裡面，」陶斯猶豫了一下，又繼續說道。「我們在修理洗衣機的時候，發現她的烘乾機的排氣管好像很久沒有清洗了。」

　　「那樣是很危險的，搞不好會造成電線走火。」瓦特嚴肅地插嘴說道。「我們決定幫她一個忙。在修理好洗衣機之後，我們就把她的烘乾機拉出來，準備檢查排氣管，我們就在烘乾機後面發現那些特大號的女人內衣，以及錄影帶之類的東西。」

　　「在烘乾機後面？」瑞夫小心翼翼地問道。

　　陶斯使勁地點頭。「有人把排氣管卸下來，把錄影帶和那些女人的衣物塞在裡頭。」

　　「我們知道那些女人的東西不是你的，瑞夫。」瓦特急忙安慰他。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大小不對？」瑞夫問道。

　　陶斯笑了起來。「大家都知道你那個夏天經常和凱琳在一起，但我和瓦特都知道你沒有扁裝癖。」

　　「是變裝癖。」瑞夫淡淡地更正他。

　　陶斯點點頭。「我們知道你絕對不是。」

　　「你們對我的品味的判斷很正確，在內衣穿著上，我是很傳統的男人。」

　　陶斯停止了笑。「總之，凱琳死後，我們想到了我們所發現的那些東西，因此我們相信她一定是被某個性變態殺死的。」

　　「而且，是從西雅圖來的人。」瓦特說道。

　　「為什麼是西雅圖？」安娜問道。

　　陶斯哼了一聲。「波特蘭不出產性變態。」

　　安娜看一眼瑞夫。

　　他聳聳肩。「他說得對，西雅圖是很多那種人。」

　　她再轉頭看瓦特和陶斯。「你們剛剛說，你們向葉警長報告了內衣和錄影帶的事？」

　　「對。我們認為那是身為公民的責任。」陶斯說道。「但他叫我們保持沉默，他說鎮上的風言風語已經夠多了，叫我們不要火上澆油。」

　　「而且，當我們帶警長到凱琳住的地方去時，那些東西已經不見了。」瓦特幫腔說道。「我想，他大概認為我們在胡說八道。」

　　瑞夫皺皺眉頭。「你們回去看的時候，那些東西都不見了？」

　　「不見了。」陶斯嘆口氣。「就是這樣，我和瓦特才很少提起我們的發現。葉警長告訴我們，這些事情毫無證據，如果我們亂說，可能會給我們惹來大麻煩。瓦特，是不是這樣？」

　　「對。」瓦特急著說道。「我們不是大嘴巴。可是，我們始終認為凱琳是被某個她認識的性變態謀殺的。」他對著瑞夫說道。「我無意冒犯你，可是，大家都知道她同時和很多男人交往。」

　　「對。」瑞夫避開安娜的目光。「我也知道了。這個性變態為什麼要殺她？」

　　「誰知道？」陶斯說道。

　　「也許他不高興她藏起那些錄影帶。」瓦特說道。「那些錄影帶的內容，說不定就是他穿著那些女性內衣的模樣。」

　　瑞夫望向安娜。她看見他眼中的好奇，她不怪他，因為她自己也被勾起了興趣。

　　「你認為這個西雅圖來的人在謀殺凱琳之後，又回到她的屋裡，偷走那些內衣和錄影帶？」瑞夫問道。

　　「應該是這樣吧？」瓦特說道。「他應該不想留下任何證據和線索。」

　　「聽起來滿有意思的。」安娜說道。

　　「也僅止於此了。」瓦特說道。「凱琳已經死了，也已經埋葬多年。沒有人會想重新調查這個案子。也許這樣最好。」他轉過身。「我們還有工作要做，失陪了。陶斯，走吧？」

　　「好。」陶斯拚命點頭。「把這個地方改裝成旅館餐廳是一件大工程。不過，這是個好主意。因為有大學和研究中心，月蝕灣的遊客已經越來越多了。最近的一家旅館還在一大段距離之外，附近都沒有好一點兒的地方可以住宿。」

　　陶斯說完，立刻轉身跟著哥哥走了。

　　安娜等到魏氏兄弟都走遠了，才轉頭望著瑞夫。

　　「西雅圖來的性變態？」她輕聲問道。

　　「我覺得關於那天晚上發生的事，鎮上的每一個人都有一套說法。」

　　「男人尺碼的花邊女內衣？」

　　「別這樣看我。」他舉起雙手投降。「我從來沒有看過那些東西。」

　　「錄影帶呢？」

　　他搖搖頭。「沒看過。安娜，我和凱琳只約會過幾次，後來，我發現她只是一邊和我玩玩，一邊在找她的長期飯票時，我就沒有繼續和她來往了。我和她還沒有熟悉到可以了解她的小怪癖。」

　　「嗯。你確實了解那些東西的意義，對吧？」

　　他伸出一隻手指指著她。「我完全不了解。我們只是聽了魏氏兄弟說他們在洗衣機後面的牆邊找到那些東西。他們可能這輩子都沒有離開過波特蘭，他們看起來古怪的東西，在別人看起來可能只是稀鬆平常的夜間消遣。」

　　「凱琳對她自己的性生活並不感到害臊，她應該也不會去想辦法保護她的約會對象的名譽。如果她不惜生命危險去藏匿這些東西，只為了保護她的男朋友，那她對這個傢伙應該是非常重視。」

　　瑞夫猶豫了一下，然後說道：「凱琳的目標就是嫁給一個有錢人，並且帶她離開月蝕灣。」

　　「那麼，這個傢伙可能很有錢，或許他就是她的結婚目標。」

　　「為什麼要藏匿那些內衣和錄影帶？」

　　「誰知道？說不定他已經結婚了。或許，她希望他能離婚娶她，所以要保護他。或許……」

　　「哇！好多的或許。」

　　她扮個鬼臉，雙手插腰說道：「你說得對，我有點扯遠了，是不是？」

　　「想像是一件好事。但是，就這個案子而言，這只是浪費時間。我們根本不知道凱琳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就像瓦特說的，事情可能就此不了了之。」

　　她無奈地收回思緒，當她把思緒集中到她此行的目的，她的火氣又上來了。

　　「我們要把一件事情說清楚，」她說道。「在我們商量好怎麼處理伊莎姑婆的房子之前，你不可以擅自動工整修。」

　　瑞夫看一看大廳。「我可以用半棟房子開一間餐廳。」

　　「鬼扯！你不可能用半棟房子開一間餐廳。廚房要怎麼分？客人要經過屬於我的那一半大廳進入你的餐廳，該怎麼算？日光浴室要怎麼分？」

　　「我想利用那裡裝潢成一間很棒的用餐室，到了夏天，我也會在屋外的走廊擺幾張桌子。」

　　「沒有我的同意，你什麼也別想，瑞夫。你不可以自作主張，這是一棟價值數十萬美元的大房子，我們必須先商量妥當，才能動它。」

　　「那麼，」瑞夫說道。「我有個建議。」

　　她立刻感受到威脅，緊張地板起了臉問道：「什麼建議？」

　　「我們合夥，怎麼樣？」

　　她驚訝地瞪著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你？」好半天，她終於說出話來。「我？在築夢園合夥？」

　　「你不覺得可行嗎？」

　　「昨天晚上呢？你打算假裝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嗎？」

　　「昨晚的事情和這件事有什麼相干？」

　　她幾乎透不過氣來。「怎麼不相干？在昨晚之後……你還跟我談合夥？」

　　「喔。」他突然聽明白了。「你擔心我們會把公事與娛樂混在一起？」

　　這就是他心中的想法？娛樂？她只是他的一場娛樂？她的腦子混亂得幾乎無法思考。

　　「不會嗎？」她強自鎮定，以冰冷的語氣說道。

　　「當然會。」他理所當然地說道。「畢竟，我是麥家的人，一定會有公私不分的問題。麥家的人總是會把財務和情感問題混在一起。不過，對你就不是問題了，你是賀家的人，你可以分得清楚。」

　　他在激怒她，她必須在失去自制力之前離開。賀家的人不會在別人面前輕易發怒。

　　「你說得對，」她說道。「我應該可以處理。不過，就像你說的，你是麥家的人，你一定會搞砸的。」

　　她立刻轉身往外走。「溫士頓」也忠實地跟著她走出去，主人與狗就這麼頭也不回地離開。

　　她拉開車門讓「溫士頓」上車，然後，她上車，狠狠地把門甩上。

　　從反射鏡上，她看見瑞夫靠在迴廊欄杆上看著他們的車離去。從他臉上的表情，她知道他很得意地看見她幾乎失控的模樣。他故意激怒她，只是想看她到底會有什麼反應。

　　她突然感到不安，她想起祖父對麥家人的評語。瑞夫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第九章

　　瑞夫熄了引擎，坐在車上看著米契的房子。

　　邀請祖父吃飯真是個瘋狂的主意。如果他腦子清醒，他應該立刻回頭回築夢園，但是，他該怎麼跟安娜解釋他說話不算話的理由呢？

　　今天早上，她發現魏氏兄弟在築夢園進行裝修工作，她已經很不高興了。他不能再一次惹她不高興。下一次，他必須小心點，即便是麥家的人，也該懂得從錯誤中學習教訓的吧？

　　他下了車，緩緩走向前門。

　　他剛剛伸手要敲門，門卻正好打開。一個不修邊幅、瘦削的人出現在門口。

　　魯斯為米契工作已經將近十年。沒有人知道他從哪兒來的，他是先來打工，然後才變成全職工。這麼多年來，大家都已經不記得魯斯是否還有姓氏，瑞夫也不記得魯斯有任何親戚。現在，魯斯擔任米契的管家，他對雇主非常忠誠。此外，有關魯斯的一切都是謎團。

　　「哈囉，魯斯。」

　　「午安。」

　　「我來找米契。」

　　「你祖父在花園裡。」

　　「謝謝。」

　　瑞夫友善地向魯斯點點頭，便轉身走向花園。

　　瑞夫推開花園的門，沒看見米契。於是，他沿著小路走向溫室。

　　他的祖父果然在溫室裡，正在整理一畦一畦的植物。瑞夫作個深呼吸，然後走入溫室。他想起安娜說的那句話：你對烹飪的熱情，就像他對園藝的熱情。

　　他和米契居然有共通點麼？他一時有點難以接受。

　　「這些植物長得很好。」他向米契說道。他告訴自己，安娜會為他主動化解僵局的行為感到驕傲。不過，也許不會，因為她現在很氣他。「你有沒有考慮過種花賣？」

　　「才不要，我最討厭把嗜好變成生意經。樂趣全沒了。」米契放下手中的水罐。「說到生意經，我想起一件事，我聽說你要在築夢園開一家旅館餐廳，這是怎麼一回事？」

　　「風聲傳得真快。」

　　「如果你想不讓人家知道，你就不應該叫魏氏兄弟去那棟老房子進行檢修。」

　　「你說得對。」瑞夫仔細欣賞一整排的幼苗。「不過，在月蝕灣也不容易有秘密。」

　　米契瞪他一眼。「你真的要開旅館？」

　　「對。已經考慮一年了。」

　　米契輕輕吹一聲口哨。「真不得了。你為什麼從來沒有提起過？」

　　「必須先和安娜商量一些事。」

　　「嗯，這倒是。」

　　瑞夫終於抬起頭來。「你不打算指責開旅館是個笨主意？」

　　「笨不笨根本不重要，麥家的人只在乎自己要的是什麼。」米契神采奕奕地瞄他一眼。「你真的想要開一家旅館？」

　　「對。」

　　米契凝視他良久，然後，他點點頭，脫下工作手套。「那就去做吧！」

　　「你說什麼？」

　　「你聽見我說的了。如果你真那麼喜歡，我何必阻止你？你是麥家人，沒有任何事情可以阻止你去做想做的事。而且你有比其他人更好的機會能在築夢園創業成功。」

　　瑞夫驚訝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把嘴巴合起來。

　　「你是說，開一家旅館餐廳是個好主意？」他傻了半天才終於說出一句話。

　　「我沒這麼說。」米契放下工作手套。「老實告訴你，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好主意。我只是說，我找不出什麼理由可以阻止你。當你決定要在事業上用心的時候，你其實很有生意頭腦。你可以讓這個旅館餐廳成功。」

　　瑞夫激動得有些發抖。這是除了到麥氏企業上班之外，米契第一次給他讚美。

　　「在你的計劃裡頭，安娜是處於什麼角色？」米契問道。

　　瑞夫沒有動彈，也不敢眨一下眼睛。「你是什麼意思？」

　　「上一次，我聽說她仍然擁有那棟老房子的一半產權。現在呢？她同意賣給你了？」

　　「沒有。」

　　「那你要把她怎麼辦？」

　　「我建議她合夥經營旅館和餐廳。」

　　「合夥？」米契露出震驚的表情。「和賀安娜？你瘋啦？」

　　「你不必大聲吼，」瑞夫說道。「我聽得很清楚。」

　　「你仔細聽我說，你是麥家的人，你絕對不能和賀家的人合夥做生意。那是絕對不會成功的，永遠不可能！」

　　「好吧！情況可能會比一般的合夥更複雜一點。」瑞夫說道。

　　「真狗屁。這麼說，那些謠言是真的了？你在玩她？」

　　「我們正在發展一段關係。」

　　「一段關係？你是說，你們已經搞在一起了？」

　　瑞夫發現自己已經很不自在了。他退開兩步讓米契走過去。

　　「我不會採用這個字眼。」

　　米契瞪他一眼。「那你會使用什麼字眼？」

　　「我說過了，現在的情況有點複雜。」

　　米契伸手指著他。「這一次，你最好小心一點。這件事很重要。八年前，那個女人為了你犧牲她的名譽，她救了你。」

　　「我知道。」

　　「你不可以欺騙她，那是不對的。」

　　「我沒有欺騙她。」瑞夫努力尋找合適的用詞，腦子卻不合作。「總之，我們之間是認真的。」

　　米契皺著眉頭凝視他。「你最好是認真的。」說完，他又低下頭去摸他的花草。「你今天來幹什麼？」

　　「我來邀請你明天晚上過去吃飯，只有我和安娜。」他猶豫了一下，又說道。「如果你願意，可以帶奧薇一起來。」

　　「奧薇回波特蘭了。」

　　「我的邀請還是算數。」

　　「嗯。」米契繼續埋頭工作。「賀安娜會下廚？」

　　「我不知道。我沒看過她下廚，下廚的人是我。」

　　「應該很有意思。」米契說道。

　　「你是說，你會來？」

　　「我會去。可以換換口味。」

　　瑞夫深呼吸一下。「好。」他轉身走向門？感覺像打過一場大戰般疲倦。「六點見。」

　　「一定很有意思。」米契又說了一次

　　真是浪費時間！瑞夫心裡想著。可是，管他的，說不定安娜會給他一些掌聲，畢竟，是她建議邀請米契吃晚餐的。

　　哦，不行，他得好好想一想。這個情況好像有點兒不妙，他竟然開始設法取悅她。

　　※※※

　　瑞夫在辦公室門口停了一下，仔細打量辦公室裡的陳設。桌上有一台電腦，好幾條線路的電話，桌上許多筆記型電腦、照片、報紙，幾乎把電腦淹沒。書架上塞滿了資料夾，牆上掛著好幾幅月蝕灣雜誌的封面。有一張照片是桑崔佛和前任主編兼雜誌老板包愛德、包貝絲夫婦站在一起的合照。

　　「我一直很好奇，一個媒體主編的辦公室到底是什麼樣子。」瑞夫說道。

　　傑迪笑著靠向椅背。「這是個人風格。請坐。」

　　「謝謝。」瑞夫清除掉一張椅子上堆積的報紙，然後坐下。

　　「來一杯咖啡？」傑迪的手擱在椅子扶手上，好像準備隨時要站起來。「我們這裡最多的東西就是咖啡。」

　　「不要，謝謝。」瑞夫瞄一眼電腦，螢幕上是一篇文字檔案，上面有一段文字是：「桑崔佛宣稱，基於社會與個人的責任召喚，他將投身眾議員選舉。」

　　「你和桑崔佛一對一採訪過？」瑞夫問道。

　　「今天早上他前往波特蘭之前，和我談過。我準備明天用的。」

　　瑞夫換個姿勢讓自己坐得更舒適些。「和一位准眾議員談話的滋味如何？」

　　「和八年前與准州議員談話沒有什麼兩樣。只不過，他現在更世故了，還是很難從他嘴裡套出實話。」

　　「也許，這就是他為什麼能爬得這麼快、這麼高的原因。」

　　「或許。就像他們說的，他也許是個混蛋，可是，他是我們的混蛋。我想，即使他高升到華盛頓了，他仍然能記得他的根在月蝕灣。」傑迪把手擱在椅子扶手上。「你今天來找我，有什麼事？」

　　「好奇。」

　　「好奇是一件好事。那是成為一名好記者的必備條件。」傑迪呵呵地笑道。「什麼東西引起你的好奇？」

　　瑞夫有些猶豫。他來這裡純粹是一時衝動，在回築夢園的路上臨時起意的。現在，他慎重考慮了一下，發現他對魏氏兄弟談到沙凱琳遭來自西雅圖的性變態者殺害的事情有必要作個了解。

　　「我想請你幫個忙。」他說道。「我想看一下你的舊報導。」

　　傑迪露出好奇的眼神。「多久以前？」

　　「八年前。」

　　傑迪吹一聲口哨。「天哪！你想看有關沙凱琳命案的報導，對不對？」

　　「有問題嗎？」

　　「沒有問題。」傑迪傾身向前，專注地凝視瑞夫。「出了什麼事？」

　　「沒什麼。我說過了，只是好奇而已。當年，我只擔心會被抓去關，沒有太注意相關報導。等到事情清楚了，我又忙著準備離開這裡。」

　　「那是正常反應。」傑迪拿起筆迅速敲著電腦鍵盤。「你真的不是在找些什麼特別的東西？」

　　「真的。」

　　「嘿！我是你的老朋友了，如果你對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有什麼線索，至少應該讓我知道吧？」

　　「這麼多年了，還有新聞價值嗎？」

　　傑迪揚起眉毛。「如果有什麼線索能證實沙凱琳不是死於意外，那當然就有新聞價值。那件命案仍然沒有被遺忘。」他停頓了一下，又說道：「十年來，月蝕灣只有一件真正的謀殺案，那是兩個遊客在海邊發生爭吵，其中一人射殺了另一個人。」

　　「我沒有沙凱琳命案的線索，」瑞夫迅速說道。「只是有一、兩個疑問。」

　　「例如？」傑迪立刻停下手中的動作。「我不得不提醒你，這是我的報社。」

　　「我可以到圖書館查。」

　　傑迪的笑容迅速消失。「沒錯。好吧！我只好同意了。」他站起來。「走，我去幫你找出來。你不會怪我想從你身上挖這個新聞吧？」

　　「不會。」瑞夫也站起來跟著傑迪走出辦公室。「如果你答應保密，我可以告訴你我找的是什麼東西。」

　　傑迪舉起一隻手發誓。「我保證。」

　　「我想知道報導中有沒有提到，那一年夏天，沙凱琳除了我之外，還和哪些人約會。」

　　傑迪突然在另一扇門前停下腳步，皺起眉頭對瑞夫說道：「每個人都知道她還和其他人約會。這你也知道的嘛！大家都知道她和一堆人亂搞，這算什麼秘密？」

　　「我只是想知道，是否有其他約會對象被列入調查。」

　　「哈！」傑迪的手擱在門把上，給他一個會心的笑。「你想知道，除了你之外，還有沒有其他的嫌疑人，是不是這樣？你認為說不定她的另一個男朋友真的把她推落大海？」

　　「我沒有那麼想，傑迪，我純粹是好奇而已。你到底要不要讓我看那些舊報導？」

　　「抱歉，職業病。來，我幫你弄好機器。」

　　一會兒之後，瑞夫已經面對一台微捲閱讀機，搜尋著八年前月蝕灣雜誌的報導。他終於找到有關凱琳命案的標題：本地女子死於海灘。

　　「就是這個了。」傑迪一手抓著瑞夫的椅背，在他背後說道。「這篇報導不是我寫的，當時我正忙著處理桑崔佛在研究中心的派對報導。」

　　瑞夫瞄一下報導內容。「你和歐班恩熟嗎？」

　　「沒有人和他熟悉。不過，我聽說過一些有關他的事情。他是個半路出家的記者，在一些大型日報工作過很多年，但他有酗酒的毛病，在我們這兒待過一陣子，最後還是讓包愛德開除了。」

　　「歐班恩遠在月蝕灣嗎？」

　　「你開玩笑？他寫這篇報導的時候，已經六十三歲了。在我和康妮結婚前，他就退休離開這裡。離開月蝕灣之後，就沒有他的消息。我還記得他說要去墨西哥或哥斯大黎加，說靠他的社會保險金可以在那兒過皇帝般的生活，他可以安心寫偉大的小說。」

　　瑞夫仔細看第一篇報導，尋找其他人的名字。第一個出現的名字是安娜，他停下來看有關他的不在場證明的報導。

　　賀安娜，賀彌頓與賀愛蓮的女兒，她供稱在沙凱琳死亡當時，她和麥瑞夫在一起。她說：「我們在午夜過後幾分鐘在月蝕灘相遇，我們聊了一會兒。然後，他陪我走路回家。那段路很遠，我們快要兩點才走到家。」

　　只是幾句簡單的話，卻讓安娜付出好人的代價，瑞夫可以想像得到，她的父母會多麼不諒解。不過，這就是安娜，一個該說話時絕不沉默的女人。

　　傑迪靠近一些說道：「有一件事，我一直感到好奇……」

　　瑞夫繼續閱讀下文。「什麼事？」

　　「那天晚上，你和賀安娜在海邊真的只有聊天嗎？」

　　瑞夫抬起頭，看著傑迪說道：「對。」

　　傑迪立刻直起身子，趕忙退後一步。他尷尬地清了清喉嚨。「嘿！純粹是記者的好奇心，你可以諒解吧？」

　　瑞夫不吭聲，扭頭繼續閱讀下文。

　　葉警長表示，他仍然繼續調查沙凱琳死亡當天晚上的行蹤。「在麥瑞夫在月蝕灘離開她的車子之後，似乎沒有人知道她究竟去了什麼地方或做了什麼。沒有人知道她那麼晚到海頓灣幹什麼。那個地方通常天黑以後就關閉，也沒有燈光……」

　　「葉警長怎麼樣了？」瑞夫一邊看著報導，一邊問道。「他還在附近居住嗎？」

　　「你不知道？他兩年前心臟病發死了。」

　　「有沒有辦法看見他當年的辦案記錄？」

　　「新的警長叫魏席恩，是個和善的傢伙，他大概會讓你看舊檔案，但我認為你也看不出什麼頭緒。當年，歐班恩仔細地看過那份檔案，我記得他說，在你洗清嫌疑之後，就找不到其他可疑的人。他說，他相當確定沙凱琳若不是意外死亡，就是自殺。」

　　「我不相信她會自殺。」瑞夫說道。

　　傑迪聳聳肩。「我也不相信她會自殺。但我可以想像她喝了一點酒，在海邊失足落海。」

　　「可是，她究竟到那兒幹什麼？」

　　傑迪想了想。「你想，她會不會是和你爭吵之後，到那邊去喝酒消氣？」

　　「我不知道。不過，她在月蝕灘把我轟下車的時候，我記得她的車上並沒有放酒。」

　　「說不定，她離開你之後，讓別人上了她的車。」

　　「嗯，」瑞夫望著螢幕說道。「有可能。不過，凱琳並沒有酗酒的習慣。」

　　傑迪一隻手擱在椅背上，在瑞夫肩頭後面說道：「你對這件事很認真，是不是？」

　　「是好奇，不是認真。」

　　「有什麼分別？」

　　「我也不知道。」他繼續往下看，當看到一張研究中心的夜景照片時，他停了下來。「桑崔佛的大型派對居然沒有登上頭條新聞。」

　　傑迪扮了個鬼臉。「別說了。那是我的第一個大新聞，卻因為沙凱琳的案件而被擠下來。」

　　瑞夫繼續看這則新聞，看見一張桑崔佛派對中的照片。「看起來，好像全月蝕灣的人都到了。」

　　「鎮上每個人都受到邀請。不過，去的人都得為他的選舉捐款，很多人都認為他一定當選。」

　　瑞夫微微一笑。「我想，和我同年齡的人去的不多吧？」

　　「沒錯，」傑迪笑道。「在場的屬我最年輕，而我去參加的原因，純粹是為了寫新聞。」

　　瑞夫靠向椅背，想了想。「派對什麼時候結束？」

　　「我不太記得了。時間是拖得很晚，因為桑崔佛話說得太多，加上喝酒的時間也沒有限制。」

　　他陪安娜走回家時，研究中心依然燈火通明。「這麼說，那天晚上參加派對的人都具備相當強有力的不在場證明。」

　　傑迪古怪地瞄他一眼。「對。如果你想看，說不定我還可以找出當年的賓客名單。我相信我有一份影本，應該在我的檔案資料裡。但是，凱琳並不和那些人來往，而且，他們那些人有什麼理由要殺她？」

　　「問得好。」瑞夫想到魏氏兄弟找到的那些特大號女性內衣、高跟鞋，以及錄影帶。不，他還缺乏強有力的證據，沒有必要在這個時候提到這些東西。「你說得對，這裡並沒有什麼特殊的資料。不好意思，浪費你的時間了。」

　　「不客氣。」傑迪說道。「如果你找到什麼線索，記得告訴我，好嗎？這裡的新聞都很慢，如果沙凱琳的命案有什麼新的發展，我還是很有興趣的。」

　　「別擔心，」瑞夫說道。「如果我找到什麼新的線索，一定第一個告訴你。」

　　※※※

　　「那是我這輩子最丟臉的一刻，」安娜窩在皮沙發上，喝著美娜給她的熱茶。「我真不敢相信，我居然站在築夢園門口和他大吼大叫。我知道魏氏兄弟一定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現在，鎮上每個人都知道這件事了。」

　　美娜悠閑地窩在另一張沙發上，雙手握著馬克杯取暖，一邊笑著說道：「非常不像賀家人的行為。」

　　「非常。」

　　「你的表現可以說是暴怒了。」

　　安娜想起她的黑色胸罩躺在築夢園樓梯上的情景，如果美娜知道那個情形，她就知道過去二十四個小時以來，她到底有多麼憤怒了。

　　「很高興你覺得這件事很好笑。」安娜嘟囔道。「我必須提醒你，我擁有築夢園的一半產權，當我發現他擅自動工時，我絕對有權利向他吼叫。」

　　「當然。」

　　「你並不認為這件事情很嚴重，是不是？」

　　美娜挑挑眉毛。「我只是在等候下文。」

　　安娜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你的對手是麥家的人，」美娜說道。「到目前為止，你只不過是當著外人的面向他吼叫。對賀家的人而言，這是很難看的場面，但是，對麥家的人而言，這根本不算什麼。問題是，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

　　安娜喝下一大口茶。「他提議我們合夥經營旅館和餐廳。」

　　「合夥？」美娜的眼睛一亮。「你和麥瑞夫？喔，天哪！」

　　「當然，那是不可能的。」

　　「當然。」

　　「那絕對行不通。」

　　「絕對，絕對。我甚至無法想像你的家人知道以後會怎麼說。」

　　「我不想去思考這件事。」

　　美娜一副強忍著笑意的模樣。

　　「怎麼了？」安娜問道。

　　「我必須說一句，」美娜低聲說道。「你和麥瑞夫很少碰在一起，但是，只要碰在一起，就驚天動地。」

　　屋外傳來汽車聲，使得安娜可以不就這句話作回應。說時遲那時快，兩個小人兒和一隻大貓「凱蒂」，三個影子已經衝向門口。

　　「凱蒂」是「溫士頓」今天下午留在家裡的原因。「凱蒂」不喜歡「溫士頓」，當它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溫士頓」立刻眼睛一亮，那是它在海邊追逐海鷗時的興奮眼神。而「凱蒂」則生氣地瞄叫著，表明她不是狗的玩伴。

　　「爸爸回來了！爸爸回來了！」蘿絲興奮地叫道，一邊跳著想去抓門把。

　　蘿絲的哥哥馬克已經先一步抓住門把。「我要在他看見你的笨圖畫之前，讓他先看我的迷宮。」

　　「我的圖畫不笨！」蘿絲轉向美娜尋求支援。「媽媽，我的圖畫不笨，對不對？」

　　「你畫得很好。」美娜安慰她。「等你畫好了，我們就和其他圖畫一起掛在冰箱上。」

　　蘿絲轉向哥哥。「我跟你說過了吧？大笨蛋，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美娜好笑地看安娜一眼。「她像我，絕不白白受人家欺負。」

　　安娜笑了起來。「真高興看見一代傳一代。」

　　「安娜，你有沒有想過要製造你自己的下一代啊？」

　　安娜看著兩個小傢伙爭著開門迎接伯雷，心中突然生起一股渴望。她望著馬克，想像這是個有一雙瑞夫的眼睛的小男孩。突然間，她想到，她心中越來越強烈的不安是不是和她的生理周期有關？

　　「你這麼問真好笑，」她輕聲說道。「可惜，光靠我一個人是製造不出下一代的。」

　　前門打開，伯雷走進客廳。他和美娜一樣，也戴了一副眼鏡，還有一雙閃耀著智慧光芒的眼睛。他還來不及和安娜揮手打招呼，已經被兩個小傢伙纏著不放。

　　「爹地，你看我做的迷宮。」

　　「爹地，爹地，我要你看我畫的圖畫。」

　　伯雷高興地應付兩個小傢伙和那只貓的糾纏。

　　看著這一幅天倫圖，突然感動得眼角都潮濕起來。她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趕緊別過頭去，悄悄抹去淚痕。她到底怎麼了？照這樣下去，她很快就會變成一個愛哭鬼。她必須振作起來，美娜已經關切地看著她了。

　　「你還好吧？」美娜壓低聲音說道。「有什麼事嗎？」

　　「沒有，當然沒有。」安娜喝一大口茶。「今天早上和瑞夫吵架之後，我就有點緊張。我必須想辦法解決築夢園的問題，這情況遭透了，非解決不可。」

　　美娜還沒回答，伯雷搶先說了。「我今天下午聽人家說，」蘿絲和馬克各抱著他的一條腿，他只能慢慢地走進客廳。「麥瑞夫已經有使用築夢園的計劃。這是怎麼回事？你要把你的一半產權賣給他嗎？」

　　「他沒說要買，」安娜淡淡地說道。「他提議我們合夥。」

　　伯雷想了一下。「或許他買不起。」

　　「據我了解，瑞夫沒有這方面的問題。」安娜說道。

　　伯雷看著她說道：「那麼，到底是怎麼回事？美娜跟我說過賀家和麥家的歷史恩怨，我覺得你們兩家之間根本就沒有感情可言的。」

　　「我必須承認，我們已經有三代互不往來了。」

　　「那麼，麥瑞夫為什麼要和你合夥？」伯雷問道。

　　「把我問倒了。」安娜決定不要繼續談這個話題。「伯雷，你的工作怎麼樣了？」

　　「事實上，我剛剛得到一個好消息。今天早上，研究中心的負責人打電話給我，要我過去上班，月初開始。」

　　「呀呵！」美娜跳起來擁抱伯雷。「恭喜你，我就知道他們會用你！」

　　伯雷對著安娜笑道：「我想，這件事可能得謝謝你朋友的幫忙。謠傳說狄巴瑞突然不再反對這件人事案，所以我才能順利過關。」

　　「那個混蛋！」美娜扮個鬼臉說道。「我就知道是他在搞鬼。他嫉妒得要死，他怕你表現太好，會使得他灰頭土臉。當然，你一定會讓他變得黯然無光的。不過，他為什麼不再反對了？」

　　「你怎麼不問安娜？」

　　美娜立刻轉過身來，眼中裝滿問號。「怎麼回事？」

　　「沒什麼。」安娜淡淡地說道。「昨天晚上，巴瑞邀請我去參加桑崔佛的派對，他想展示他在這裡的人際關係有多麼好。」

　　「我懂了。」伯雷說道。「賀家是鎮上最重要的家族之一，能請得動賀家的人出席，就是狄巴瑞的面子。」

　　「我去了。」安娜繼續說道。「我發現我以前的一個顧客也在賓客名單上。巴瑞打算請他捐一筆研究經費給研究中心。」

　　「李湯姆。」伯雷說道。

　　安娜點點頭。「你說對了，我發現這是你的好機會。」

　　「我猜，你向李湯姆說了一些話？」

　　「我只是向他提到，我知道研究中心的聘用人選考慮名單裡有你的名字，而且我知道你一定會有傑出的表現。李湯姆把我的話聽進去了。」

　　伯雷深深地吸一口氣。「狄巴瑞一定氣壞了。」

　　美娜用手掩著自己的嘴巴，最後還是忍不住爆出大笑。「標準的賀氏作風。你的父母一定會感到好驕傲。」

　　「我欠你一個人情。」伯雷嚴肅地對安娜說道。

　　「不，你不欠我的。」安娜笑著說道。自從在築夢園發生那場鬧劇之後，她第一次感覺到心情愉快。「八年前，狄巴瑞虧欠了我，現在我只是討回公道而已。」

　　伯雷搖搖頭。「你們賀家的人可真是君子報仇八年不晚啊！」

　　安娜不知道這到底是恭維或是消遣。

　　※※※

　　在柯家吃過晚餐之後，安娜心情愉快地開車回家。

　　或許，今天晚上她可以好好地想清楚。她的心情已經不那麼沮喪了，正如美娜說的，她是賀家的人，她應該很擅長面對問題、解決問題。賀家的人在面對公事時，絕對不會讓自己長期沉溺在惡劣的情緒裡。只有麥家的人才會那麼不爭氣。

　　她必須專心思考築夢園的解決方案了。她絕對不容許麥瑞夫再攪亂她的情緒。

　　其實，她心裡明白，就這件事情而言，真的是說的比做的容易。麥家的人最擅長攪亂。她一邊想著，一邊將車子開到家門前。

　　她熄了引擎、下了車，心情愉快地走向前門。她沒有心愛的丈夫和小孩等待她回家，但她至少還有「溫士頓」

　　忠誠、可愛的「溫士頓」。

　　她將鑰匙插進鎖孔，等著聽到「溫士頓」興奮的抓門聲。可是，裡頭一片沉靜，什麼聲音也沒有。

　　她開始感到不安。「溫士頓」是一隻警覺性很高的狗，它應該早就聽到車子的聲音了。

　　她趕緊打開門進入。

　　「『溫士頓』？」

　　沒有回應。

　　「『溫士頓』？你在哪裡？『溫士頓』，我為「凱蒂」的事向你道歉，我摸它的頭也只有那一、兩次而已，真的。不要和我賭氣了。」

　　「溫士頓」還是沒有出現。

　　她開了燈走進廚房。她留下給「溫士頓」喝的水還是滿滿的，沒有動過。昂貴的牛奶骨頭被丟棄在桌子底下。

　　她越來越不安，情況不太對勁。

　　「『溫士頓』？」

　　她匆匆回到客廳，轉身往樓上走。說不定，它因為房門不小心關上，把自己關在臥室或浴室裡了。可是，如果它被關在房間裡，為什麼沒有大聲吠，好讓她知道它在哪兒呢？

　　越想越不對勁，她的腳步也越來越快，到樓上時，她幾乎已經是用跑的了。她一個房間一個房間找，連床下和衣櫃都找了。

　　沒有「溫士頓」的影子。

　　她又想到，它可能自己跑出去了。「溫士頓」一向沒有這種情形發生，但是，話說回來，它畢竟還是一隻狗，而狗是不喜歡被關在屋裡的。

　　她緩緩下樓，心想它到底是怎麼出去的？她回來的時候，前門是鎖著的，那就只剩下廚房的門和雜物間的門。

　　廚房的門好好地鎖著，她再走到雜物間。所有的東西都擺得好好的，門關著，但沒有鎖。怎麼可能？她出門之前不可能忘了鎖門，她在大城市獨居了這麼多年，早已養成小心門戶的習慣。

　　就算她忘了鎖門，「溫士頓」又怎麼有辦法開門出去？它很聰明，但它畢竟只有爪子，沒有手。它不可能轉動門把，自己開門出去。

　　她更不可能不僅沒有鎖門，甚至讓門開著沒關。但是，一定是她忘了關門，否則，「溫士頓」怎麼能出去？

　　她好害怕。「溫士頓」現在就在漆黑的屋外某個地方，可能迷路了，正在害怕。如果它跑到馬路上去，很可能還被車撞了。

　　她轉身抓了手電筒，立刻往門外衝。今晚有月亮，可是，霧氣正迅速轉濃。

　　「『溫士頓』！」

　　遠方傳來微弱的吠叫聲。她鬆了一口氣，原來，「溫士頓」在死手灣裡。

　　她在濃霧中走進空無一人的小徑。在濃霧包圍下，手電筒的燈光變得好微弱，她只能靠著對小徑的熟悉度前進。

　　「『溫士頓』？你在哪裡？」

　　這一次，她聽到興奮而清晰的吠叫聲。聲音來自海灣，可是，「溫士頓」並沒有向她跑來。她猜想它可能不小心摔進某個小洞裡爬不出來了。

　　她走到岩石區，用手電筒仔細地觀察環境。潮水已經上來了，在一個小時之內，海水就會淹沒這一區。

　　「溫士頓」又叫了一聲。這一次，聲音更大了，她知道她已經更接近「溫士頓」所在的地方。

　　她小心地走在岩石上，朝小沙灘前進。霧氣越來越濃，她已經完全靠記憶前進，好幾次，她都差點兒摔倒。

　　好不容易走到沙灘上，她已經氣喘吁吁。

　　「『溫士頓』？」

　　「溫士頓」又叫了一聲，但這次，聲音是從她背後傳來。怎麼會這樣？她開始意識到危險。

　　她立刻回頭面對手指巨石，一邊小心地前進。

　　潮水迅速上漲，她的腳已經濕了。「溫士頓」又叫了好幾聲，它已經開始不耐煩了。說不定，它跳上某根手指上，卻擔心海水，因此不敢跳下來。不，這也說不通。「溫土頓」不會害怕這麼幾吋深的海水。又一股海浪衝上來，冷得她直打哆嗦。

　　她走向最近的一根手指，用手電筒仔細察看，並沒有「溫士頓」的影子。霧氣越來越濃，幾乎什麼都看不見，而她也被海水打得一頭一臉全濕了。

　　「溫士頓」又叫了一聲，聲音是從第二根指頭那邊傳來的。

　　她匆匆趕過去，在第二根手指上頭，有一個大鐵籠，「溫士頓」就在鐵籠裡。

　　「天哪！『溫士頓』，到底出了什麼事？」她走過越來越深的海水。「是誰把你關起來的？」

　　她打開鐵籠的門，「溫士頓」立刻跳進她的懷裡。它已經全身濕透，而且在顫抖。可是，它還是興奮地拚命舔她的臉。

　　「經過這次意外，我會多出好幾根白髮，」她摟著「溫士頓」輕聲說道。「到底是誰幹的？」

　　「溫士頓」沒有回答。

　　她抱著它迅速回到沙灘上。「我要去報警，這是個小鎮，警長一定能查出是誰買了這個鐵籠，我會要他付出代價，我一定會。」

　　「溫士頓」高興地舔她的耳朵。

　　她把「溫士頓」放下來。「快，我們回家。你到底被關了多久？不管這個人是誰，我一定要抓到他。我……」

　　「溫士頓」發出一聲憤怒的吼聲，她用手電筒照著它，發現它全神貫注地瞪著漆黑的山坡小路。

　　「『溫士頓』，不要！」她急忙抓住它的頸圈，阻止它衝過去。「不行，『溫士頓』。」

　　它聽話地停下來，但它仍然處在緊張狀態。她知道，山坡小路上一定有人，而且是「溫士頓」不喜歡的人。

　　恐懼湧上心頭。在小路上那個人，一定就是存心要把「溫士頓」淹死的人。

　　突然她想到，雖然她看不見他，但她手上的燈光卻讓對方可以清楚地辨認她的所在位置。

　　她慌忙熄掉手電筒，蹲下來輕輕握住「溫士頓」的嘴巴。「噓！」即使沒有燈光，但如果「溫士頓」大聲吼叫，對方還是可以找到他們的位置。

　　安娜慢慢地適應了黑暗，逐漸可以辨認周圍的環境。可是，對方就在山坡上，他們如果走上山，等於自投羅網。然而，他們也不能在這兒等候潮水淹沒。

　　她一手握著「溫士頓」的嘴巴，一手輕輕拉著它的頸圈引導它。

　　「這邊走。」她輕聲說道。

　　「溫士頓」雖然不大樂意，但也沒有抱怨，很乖地跟著她前進。她不敢放開它的嘴巴，只能半蹲著身子前進。

　　他們走上岩石區，緩緩朝山洞前進。在沒有燈光的情況下，她必須步步小心，免得失足摔倒。「溫士頓」可能感受到她的緊張，很乖地不吭聲，並帶著她往山洞走。

　　一走進山洞內部，月光就不見了。這裡是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安娜只能盲目地跟著「溫士頓」走。一直到她的頭撞上岩壁，她決定冒險使用手電筒。

　　她小心地讓燈光對著地上，等確定「溫士頓」已經平靜了，沒有企圖吼叫，她才小心地放開它的嘴。

　　山洞裡有許多通道，有的太小，沒有辦法穿過。其中有一條，牆壁上有一個褪色的紅色「Ｘ」標誌，那是多年前她的哥哥尼克做的記號。

　　「溫士頓」又開始興奮了，大概是聞到通道盡頭的新鮮空氣。他們慢慢往前走，不一會兒已經接近出口，濃霧又將他們包圍。

　　她趕緊關了手電筒，讓「溫士頓」帶路。「溫士頓」已經沒有剛才面對敵人的劍拔弩張，現在它顯得很快樂。

　　「安娜！」

　　剛剛走出山洞，就聽到有人大聲喊她的名字。等她辨認出那是瑞夫的聲音，全身的緊張立刻如潮水急速退去。

　　「瑞夫，在這裡！」

　　「溫士頓」跳上山坡，她也跟著爬上去，一人一狗都開始快步往前奔跑。

　　看見瑞夫了，安娜仍然沒有放慢腳步，繼續以全速前進，直接奔向他的懷裡。

第十章

　　一個小時之後，瑞夫終於聽到她的腳步聲走進廚房。他把熱可可從爐子上拿下來，一邊回頭看她。

　　她的頭髮已經洗過、吹乾，整齊地梳到耳後。她身上穿著厚厚的大毛巾浴袍，臉上還紅通通的。他知道，她臉上的紅不是因為熱水澡引起的，而是她的情緒還在緊張不安當中。

　　他也還沒有從過去一小時的慌亂中完全恢復過來。

　　當他敲門沒有人回應時，他的心情簡直惡劣到極點。因為安娜的車停放在門口，她應該在家。她沒有來應門，難道是和另一個男人在樓上溫存？想到這個，他簡直快要發瘋了。但是，他很快又想到，就算安娜沒有時間來應門，還有「溫士頓」啊！

　　既然連「溫士頓」也不在，那應該是她帶著「溫士頓」出去散步了。可是，已經這麼晚了，又有濃霧，潮水也已經上漲，除非是瘋了，才會在這個時候到海灘去散步。

　　等到他終於看見他們，他真是高興得差點兒喘不過氣來。接著，安娜衝進他懷裡，他才發現她不僅全身濕透了，而且渾身顫抖。

　　回家的路上，她詳細敘述了全部經過，他聽得從骨子裡透出寒意。天哪！她可能在企圖解救「溫士頓」的時候失足落海，萬一山坡上那個人追到山洞裡怎麼辦？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調製可可，雖然是為了安娜，一半也是為了他自己。因為，他在烹飪的時候，最能夠集中精神，他可以更清醒地想事情。

　　在等安娜下樓的時候，他一邊攪拌著巧克力，一邊想了很多。他甚至也得到一些結論。他已經恢復鎮定了，他告訴自己。

　　「坐下，」他對安娜說。「我倒一杯可可給你，『溫士頓』已經吃過東西了。」

　　她看一眼「溫士頓」，它趴在桌子底下，瑞夫已經用舊毛巾幫它擦乾。它看起來似乎已忘掉剛才的恐怖經驗。

　　「我還是無法相信，警察局居然說他們無法處理這個案子。」她在餐桌前坐下來。「那個接電話的女人說話的口氣，好像我是個無理取鬧的小孩。」

　　「她不是有心的，別和她計較。」瑞夫倒了一杯熱可可，拿到桌上給她。「別忘了，這是個小鎮，警力並不多。今天晚上，張伯倫大學有大型活動，警力都集中到那兒去了。」

　　「我確實很介意。要不是我及時找到它，『溫士頓』就會被淹死了。」

　　「或許，可是一旦你告訴他們，你和狗都安然無事，你家裡也沒有被強行闖入的跡象，顯然情況就已經不緊急了。」

　　「我知道，我知道。」她皺起眉頭，沉重地嘆口氣。她低頭看著放在面前的熱可可。「聞起來好香。」

　　「喝吧！」

　　她乖乖地拿起來喝了一口。「謝謝。」

　　「不客氣。」他在她對面坐下。「我剛才到海邊去看過，鐵籠已經不見了。」

　　「大概已經被海水沖走了。」她又喝了一口。「等明天退潮以後，也許會留在沙灘上。我會去找，那是我唯一的證據。」

　　「就算你找到了，也不見得能證明什麼。經過海水沖刷，大概不會有任何指紋留下。」

　　她露出沮喪的表情。「也許，你說得對。」

　　瑞夫看一眼「溫士頓」。「那個人一定是打開後門，把它誘入陷阱裡。」

　　「或許不太困難，」她忿忿地說道。「一塊牛排就夠了。」

　　「問題是，雜物間的門怎麼會沒鎖？」

　　「我也正在想這個問題。其實，大家郁知道，當爸媽外出，家裡沒有人的時候，他們總是留一份鑰匙在鎮上的地產經紀人那兒，好讓他照顧這裡。很可能有人偷了那把鑰匙，或者偷偷去復製了一份。」

　　他想了一下。「或許如此。但是，這種行為不像是小太保搞的惡作劇。」

　　她迷惑地看著他。「你認為事情不這麼簡單？」

　　他把雙手插在口袋裡。「如果，你把這件意外和連著幾個晚上似乎有人監視這棟房子的現象聯想起來，你就會發現事情不單純。」

　　她害怕得打個哆嗦。「我在洗澡的時候，也想到這個問題了。但是，如果真是這樣，除非有人從波特蘭跟蹤我到這裡。而我根本想不出來有誰會這麼做。」

　　「前任未婚夫？」

　　她很認真地想了一下，最後沉重地搖搖頭。「不，不可能是道格，他不會做這種事。」

　　「會做這種事情的人不是一眼就看得出來的。」

　　「我們一年前就解除婚約了。他何必現在開始跟蹤我？為什麼要跟蹤到月蝕灣來做這種事？而且，他根本不熟悉這裡，而那個把『溫士頓』困在手指岩石上的人，顯然對這裡的地形非常熟悉。」

　　「說得對。這個人一定是月蝕灣的人。他熟悉五指石岩，了解死手灣的潮汐，而且知道如何取得你家的鑰匙。」

　　「瑞夫，你想說什麼？」

　　「我在想狄巴瑞。」

　　「巴瑞？」她驚訝地坐直身子。「不，不可能，他幹嘛要這麼做？」

　　「報復你妨礙他阻止柯伯雷進入研究中心？」

　　她咬著下唇想了許久，最後還是搖搖頭。「不可能，這不是他的作風。他雖然有點小人，但他不會搞得這麼卑鄙。」

　　「為什麼？」

　　「比如說，要把鐵籠放到手指岩上，他就必須弄得自己又濕又髒。巴瑞非不得已，不會讓自己弄得又濕又髒。萬一我提早回家，他可能被逮個正著，巴瑞不會冒這種危險。他情願在幕後搞陰的。」

　　瑞夫還不服氣。「我不知道，他昨天晚上太生氣了。」

　　她沉重地呼一口氣。「我總覺得他不會幹這種事。這比較像是那些喜歡虐待小動物的小太保幹的。」

　　瑞夫不說話。

　　「你認為我的邏輯有問題？」

　　「我只是在想。」他說道。

　　「我知道，而這令我很不安。」

　　「我在思考，這樣會令你不安？為什麼？」

　　「因為，你上次這樣嚴肅思考的時候，結果是你提出合夥的建議。」

　　「這件事不一樣。」

　　「狗屎！」

　　「其實，我們合夥會成功的。」

　　她故意假裝沒聽到。「今天晚上的事情，你到底有什麼看法？」

　　他猶豫著，最後還是決定說出來。「我在想，這件事也許不是針對你而來。」

　　「不是針對我？被困在水裡的是我的狗耶！」

　　「我的意思是說，可能不是針對你個人，」他頓了頓，接著又說道：「可能是針對我們兩人。」

　　「我們兩人？你是說，有人不喜歡我們……」她停下來，重新整理用詞。「有人不喜歡有關我們的謠傳？可是，為什麼會有人介意我們……」

　　「睡在一起？」他幫她補充一句。

　　「一次而已。」她急忙說道。「那只是一次而已，算不上什麼戀情。」

　　「我沒有意見。」

　　她捧著可可喝了幾口，然後放下。「我剛剛有個想法，說不定幹這件事的人，是你以前的舊情人。一個妒火中燒的昔日戀人？」

　　「我懷疑。」

　　「如果我的想法正確，那我們的嫌疑人可真是為數可觀了。」

　　他突然發起火來，一臉憤怒地雙手撐在桌上。「這個鎮上有關於我的傳言，統統都言過其實。」

　　她愣愣地眨眨眼。「瑞夫……」

　　「相信我，我是當事人。」

　　她清了清喉嚨。「當然，你是當事人。但是，大家都知道你當年的名聲。」

　　「你或許會感到驚訝，但是，我的生活和傳言正好相反，我在月蝕灣並沒有『廣結善緣』。」

　　「我相信我沒有使用『廣結善緣』這個形容詞。」

　　「夠接近了。事實上，我的約會對象並不像你們所傳言的那麼多，而且，她們都是來這裡度假的遊客。她們知道她們要的是什麼，我也很清楚，我們都只要一夜之歡，而且，我和她們都沒有見過第二次面。」

　　她咬著牙說道：「沙凱琳呢？」

　　「對，還有沙凱琳。她比我大一歲，經驗豐富，她自己就可以照顧自己。」

　　「我並沒有說你佔她的便宜，沒有人這麼說過。」

　　「年輕時候，我確實比較放蕩不羈，但是，我還是有原則，而且嚴格遵守我的原則。我從來不碰有夫之婦，或太年輕、太純潔的。該死的，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才對。」

　　「我？」她緊緊抓著桌沿。「我怎麼會知道你的戀愛史？」

　　「因為，八年前，我連你的手都不敢碰一下，因此，你應該清楚。」

　　她驚訝地瞪著他。好半天，她才恢復過來。「你當然沒有碰我，因為，你對我這一型的女孩興趣缺缺。那天晚上，如果我們不是同時被拋棄在半路上，我想，你根本不會多看我一眼。」

　　他冷冷地一笑。「你是和我不同類型，而且，據我了解，你的臉上就已經寫著『不准碰我』四個字。可是，這並不表示我不會多看你兩眼。」

　　她張大了眼睛。「因為我姓賀？對你具有挑戰性？」

　　「事實上，你是否姓賀，和這件事一點關係也沒有。」

　　「那你為什麼要多看我兩眼？」

　　「如果我知道就好了。或許是因為我知道你絕對不會多看我一眼？」

　　「胡說！」她站起來。「我對你好奇得很，月蝕灣每個女孩都為你好奇。」

　　「你是說為我著迷？」他突然站起來。「對你而言，我只是個穿皮夾克、騎摩托車的危險份子？那種你的父母會警告你要保持距離的壞孩子？是那種你只能取樂而絕對不會想要嫁給他的玩伴？」

　　她的臉猛地燒紅起來。他知道他確實讓她很難看。很好，她活該。可是，她並沒有膽怯心虛地轉移目光。

　　「你怎麼知道我想嫁哪一種男人？」她平靜地問道。

　　「那天晚上你告訴我的，忘了嗎？你才十九歲，可是你已經有一份理想對象的條件表。」

　　「我已經二十歲，不是十九歲。還有，我發誓，如果你再提一次那份條件表，我就……」

　　他突然一伸手抓住她的肩膀將她拉入懷裡。「我根本不在乎你那份條件表，我也根本懶得知道你是否有新的看法。」

　　「瑞夫，你的表現好奇怪，也許是剛才太緊張了……」

　　「對，或許。」

　　他低頭吻她，她發出一個模糊的聲音，然後，她就用力摟著他，也以同樣的熱情親吻他。

　　「天哪！」他貼著她的頸項低聲說道。「你知道你今天晚上快把我嚇死了嗎？」

　　「嚇死？」她親吻著他的下巴，嘟囔著說道。「為什麼會嚇死？」

　　「首先，我以為你沒有來應門，是因為你和別的男人在一起。」

　　「不會吧？」她的身體突然變得僵硬，然後，她微微推開他，用迷惑的眼神望著他。「你以為我和別的男人在床上？你以為我在月蝕灣還有一些老情人？」

　　「我們別談這件事。」他趕緊轉移話題。「接著，我又擔心你和『溫士頓』到海邊散步，不小心摔落海中。」

　　「像沙凱琳那樣？」

　　「我沒有想到凱琳。」他直率地說道。「我的腦子裡想到的只有你。」他的手指插進她的頭髮裡，捧著她的後腦。「上帝，自從我接到律師的信以後，我的腦子裡就只有你，再也容不下別的事情了。」

　　「別跟我說這些，」她的火氣重新上湧。「如果你滿腦子都是我，那是因為我擁有築夢園的一半產權。你必須先和我打交道，然後，你才能染指屬於我的一半房子。坦白承認吧！就是這個原因，你才會注意我的。」

　　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說，愣了老半天，都想不出適當的語匯。

　　最後，他終於還是開口了。「我們都對築夢園有同樣的計劃，我們一定可以合作。」

　　「同時，也睡在一起？」

　　「那也是我們想要的，我看不出有什麼問題。」

　　「或許是因為你以麥家的方式思考。」

　　「你知道嗎？」他咬牙切齒地說道。「因為我是麥家的人，所以我沒有辦法同時應付公事和性問題。這一點，我需要你的幫忙。」

　　「我希望你不要用性關係稱呼我們的關係。」

　　「那麼，該怎麼稱呼呢？」

　　她全身僵硬起來。「我不知道。」

　　「好，好極了。你幫了很大的忙。」

　　她抬起頭。「我只知道對我而言，那不只是性而已。」

　　他不再那麼冰冷了。「不只？」

　　「你別告訴我公事就是一切。」她冷冷地說道。

　　他顯得很困擾。「我並沒有打算這麼說。那種話比較像是賀家人說的，不是麥家人的語氣。」

　　「你不許我羞辱你的家人，你也不應該羞辱我的家人。」

　　「當然。安娜，我不想再吵了。你知道我們之間不只是性關係而已。我要你，我相信你也要我。我們就順其自然，不好嗎？」

　　她將雙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彷彿只是找個東西支撐自己。「我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我知道，加入了性關係，只會使事情複雜化。」

　　「那是一種最有趣的方式。」他的嘴貼著她的頸項輕聲說道。

　　「瑞夫……」

　　「給我們自己一個機會，好嗎？我只要求這麼多。」

　　「我不認為這是好主意。」

　　他用雙手捧著她的臉。「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事？」

　　「你能不能停止說話？」

　　「當有話要說的時候，我就無法停止。」

　　「我只是好奇而已。」他又低頭親吻她。

　　她猶豫了一會兒，經過一番掙扎之後，她終於嘆口氣向他的熱情屈服。

　　※※※

　　許久之後，他終於抬起上半身低頭看她。

　　「我想知道一件事。」他問道。

　　她微微張開眼睛，打個呵欠。「什麼事？」

　　「你和我上床，是不是單純想知道和你父母痛恨的壞傢伙在一起的滋味？」

　　「那是很幼稚的行為。」

　　「沒錯。」

　　「賀家的人不會做幼稚可笑的事情，我們是冷靜、理性的家族，不是嗎？」

　　「對。」他親吻她的胸部。「那麼，你為什麼和我上床？」

　　她不以為然地看著他。「剛才你好像很清楚啊！」

　　「那是為了要說服你和我上床。」

　　她輕輕捶一下他的胳臂。「麥瑞夫，我們是不開玩笑的。」

　　「我很認真啊！我知道我為什麼和你上床，我要知道你的理由。」

　　她嚴肅地凝視他。「這件事對你很重要嗎？」

　　剛才的溫暖突然消失，代之而起的是憤怒。「是的，很重要。如果答案不重要，我會問這種無聊的問題嗎？」

　　「那麼，我告訴你一件事情。」她說道。「我和你上床絕對與少女時代對你的好奇無關。」

　　他翻過身去，一手枕在腦後，直勾勾地望著天花板。「那麼，理由是什麼？」

　　她坐在床沿，俯身以低沉穩重的聲音說道：「我和你上床，是因為我是個成熟的成年人，而我正好被你的肉體吸引，同時，也因為……」

　　他心中湧起一股希望，快抓住機會吧！「也因為……」

　　他感覺到她準備要說一句殘酷的話，但是，突然間，她露出笑容。

　　「也因為我的狗喜歡你。我信任『溫士頓』的直覺判斷。」她溫柔地說道。

　　他能指望她說些什麼好聽的話呢？「狗東西。」

　　「對，但我們可不能在它面前說這種話。」

　　「噓！」

　　「根據我的經驗，『溫士頓』在這些事情上還不曾出錯過。」

　　他想了一會兒。「那麼，『溫士頓』一定不喜歡你的前任未婚夫？」

　　「『溫士頓』沒有對他凶，但從來不曾和他親近過。」安娜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說道：「在我們決定分手的那天晚上，發生了一件不幸的意外，充分表達了『溫士頓』對道格的觀點。」

　　「什麼樣的意外？」

　　她清了清喉嚨，然後說道：「『溫士頓』把他的腳誤當成電杆。」

　　「『溫士頓』和我是好兄弟，」瑞夫說道。「它不會對我發生同樣的誤會。」

　　「它似乎很喜歡你。」

　　「目前為止，似乎是如此。」

　　她微微偏著頭說道：「目前為止，是這樣。」

　　他躺著不動，清楚地感覺到她的臀部貼著他的大腿，他好依戀、好渴望那份溫暖，就像他接到伊莎的律師的信件那一天的感覺。

　　「你在想什麼？」

　　不要讓這種感覺消失，把握住現在，不要去想未來。珍惜眼前所有的吧！他告訴自己。

　　可是，未來是那麼重要。

　　他深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我在想我們上床之前討論的問題。」

　　「我以為你已經確定那個企圖謀殺『溫士頓』的傢伙，是一個不高興我們在一起的人。」

　　「你不要用那種口氣說話，那種可能性很高。不過，我還沒有詳細說明。」

　　「我在聽。」

　　「我想說的是，那個人並不是不高興我們睡在一起，而是擔心我們在一起可能發生其他事情。」

　　「例如？」

　　「你想一想，」他耐心地說道。「打從我們回來月蝕灣，就有一些傳言。那些傳言並不是光說我們如何爭奪築夢園的產權問題。」

　　她心虛地咽一下口水。「說得真委婉。」

　　他沒理會她的諷刺。「還有一些是談到八年前那件事。」

　　「老天爺，你真的認為有人還在乎那天晚上我們有沒有發生關係？」

　　「不，話題重點是有關沙凱琳的命案。你已經聽到魏氏兄弟的說法了，其他人也差不多。有一天，我在超級市場的蔬果區聽到兩個人在聊天，他們說道，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什麼事情，沒有人知道真相。其中一個還說，他認為葉警長太快結案了。」

　　安娜聽得張口結舌。「凱琳已經死去這麼多年了，為什麼還有人在乎別人的想法？」

　　「那個認為我殺了凱琳的人會在乎。」

　　她頓時全身冰冷。「沙戴爾！可是，他為什麼要傷害我的狗？」

　　「根據沙戴爾的想法，他認為你那天晚上為我說謊。所以，你也有關係。」

　　「你認為他想用傷害『溫士頓』的方式來向我報復？」

　　「我認為，」瑞夫小心地說道。「我們應該和他談一談。」

第十一章

　　他們來到沙戴爾的修車廠，安娜看了一眼屋外的大型惡犬，決定讓「溫士頓」留在車上。「千萬不要讓它下車。」她向瑞夫說道。

　　瑞夫看一眼躺在陰影下乘涼偷懶的大狗。「有點信心吧！我打賭『溫士頓』不會輸他。」

　　「我不想冒險。」安娜從車窗縫裡對「溫士頓」說道。「千萬不要去招惹那只野獸，知道嗎？」

　　「溫士頓」輕聲哼著。它的腳趴在椅背上，全神貫注地望著那隻狗。

　　安娜好擔心，萬一「溫士頓」下了車，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情？她小心地檢查車門，確定門好好地關緊了，再警告性地瞪瑞夫一眼，暗示他千萬不要開玩笑讓「溫士頓」下車。

　　「小心把你的門關好！」

　　「你操心過度了。」瑞夫說道，一邊隨手把車門關上。「『溫士頓』很聰明，它應付得了那個傢伙。」

　　她看一眼那只大惡犬。「我相信我也比那隻惡魔要聰明得多，但我可不想和它打架。」

　　「好吧！『溫士頓』留在車上。」瑞夫走向大門，按了門鈴。

　　過了一會兒，沙戴爾出現在門口。他顯然宿醉未醒，一臉的陰沉。當他看見他們，先愣了一下，然後才走出屋子向大門這邊走來，那隻大狗也緊緊跟著他，狗的腳步顯得蹣跚，似乎受過重傷或者年紀太大走不動了。

　　戴爾穿過院子走到大門口，卻沒有意思要開門。他只是透過鐵門瞪著瑞夫，那只狗跟著他停下，也陰沉地瞪著他們。戴爾連頭也沒低下，很自然地伸手撫摸狗的腦袋，人狗之間顯得默契十足。

　　「沒事，『黑皮』。」戴爾說道。

　　安娜看見他們之間的互動，立刻認為他不可能企圖謀殺「溫士頓」。

　　「你們有事嗎？」戴爾沒好氣地問道。

　　「我們想和你談談。」

　　「談什麼？」

　　「凱琳。」

　　戴爾顯然吃了一驚。猶豫許久，他終於伸手開門。「你們最好進來談。」

　　客廳內部的擺設完全出乎安娜的意料，這裡有一張書桌，書桌上有一盞不錯的檯燈，書桌旁有一排近期的雜誌，茶几上還有一本著名小說家寫的科幻小說。

　　戴爾站在小廚房裡，顯得局促不安，似乎不曉得該怎麼應付這兩個客人。「你們想喝什麼？我有啤酒和汽水。」

　　「汽水也可以，」瑞夫說道。「方便就好。」

　　「汽水很好。」安娜溫和地說道。

　　「好。」戴爾打開冰箱，拿出兩瓶汽水，走過來放在瑞夫和安娜前面的桌子上。

　　安娜看一看趴在門外的狗。「你的狗出了什麼事？」

　　「有一天晚上，我和『黑皮』出去的時候，一個喝醉酒的傢伙把它撞傷了。醫生說它傷得太嚴重，叫我放棄，但我辦不到。雖然花了我一大筆錢救治它，但是，我還能怎麼辦？『黑皮』是我的好伙伴，你們懂吧？」

　　「我懂。」安娜說道。她心中想著，這個人絕對不是一個殺狗的兇手。但是，如果不是戴爾，誰會那樣對付「溫士頓」呢？「昨天晚上，有人企圖殺害我的狗。」

　　「為什麼有人會想殺害一隻狗？」

　　「我們猜想那可能是某種警告。」她平靜地說道。

　　「狗屁！這就是你們來找我的原因，是吧？你們想，我企圖殺害你的狗來報復你們殺害凱琳這件事？」

　　「我曾經這麼想過。」瑞夫說道。「我能想得到唯一的恩怨是凱琳的死，而你是唯一可能為她報仇的人。」

　　「狗屁！」戴爾又說了一句。他坐下來，盯著自己手中的飲料罐子。「我絕對不會去傷害一隻狗。你那隻小狗和凱琳的死完全沒有關係。」

　　「你說得對。」瑞夫把雙手擱在腿上，汽水罐就由兩手握著懸在雙腿之間，態度顯得嚴肅又隨意。「我就直接開門見山了。戴爾，我知道你認為我殺了凱琳，可是，我沒有。我可以對天發誓，這絕對是事實。不管你相不相信，但我需要知道，你為什麼這麼肯定是我殺了她？」

　　戴爾把飲料罐子在手中轉了轉，然後抬起頭來。「我一直認為是你，因為那天晚上你是最後一個和她在一起的人。每個人都說，你不高興她楊花水性，非常生氣。」

　　安娜說道：「但是，你為什麼這麼確定這是一樁謀殺案？為什麼不可能是意外？」

　　「因為，他們是在海頓灣找到凱琳。這太不合理，她為什麼要半夜到那個地方去？」

　　「也許她和某人約在那裡見面？」安娜說道。

　　戴爾不以為然地看她一眼。「她有家、有車，用不著躲到海頓灣去和男人親熱。」

　　「除非，她不希望這個人曝光。」瑞夫說道。「這倒是可以直接把我排除在名單之外了。因為她並不介意人家知道她和我在一起。」

　　安娜咬著唇，靜靜地想著。「說不定她不是去那兒和什麼人見面，只是去沉思。」

　　「沉思？」戴爾好像在看一個瘋子似地看著她。「凱琳不幹那種無聊事。」

　　「每個人都會有需要到一個安靜的地方做一些思考的時候。」安娜堅持地說道。可是，她發現瑞夫也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她，顯然兩個男人都不相信凱琳會有用腦子思考的時候。

　　「凱琳不會。」戴爾喝下一大口飲料，然後用衣袖擦擦嘴巴。「她早就已經有自己的人生方向，用不著沉思。」

　　安娜突然想到什麼，她和瑞夫交換一個眼神，然後轉向戴爾。

　　「你為什麼說凱琳對自己的末來用不著思考？」她小心地問道。

　　「她已經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那天晚上她曾經打電話告訴我。」戴爾望著手中的飲料罐子發呆。「她說，她已經受不了這個地方。她說，她第二天早上就要離開這裡，再也不回來了。」

　　「你是說，凱琳死前和你談過話？」瑞夫問道。

　　「對，她打電話給我。我已經睡了，她把我從睡夢中挖起來。你知道嗎？她還是很喜歡你的，她說她要忘掉這裡的每一個人，她說，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是失敗者。」

　　「她打算怎麼離開這裡？」瑞夫問道。

　　戴爾狠狠地喝了一大口飲料，然後茫茫然望著飲料罐子。「她告訴我，她要使出要命的絕招。」

　　瑞夫一動也不動，冷靜地追問：「那是什麼？」

　　戴爾猶豫了一下。「老實說，我也不清楚。她的事情我一向都不太清楚。我只是感覺到，她似乎準備帶著一大筆錢離開。我想，大概是某個男朋友給她一筆錢，或者是給她一些值錢的珠寶。」

　　安娜越聽越不安，緊張得說不出話來。

　　「我這麼說吧！」瑞夫用字遣詞顯得非常小心。「你是說，那天晚上她和我分手之後，她就回到家，還打電話告訴你，她準備全力一搏，然後離開這裡？」

　　「然後，」戴爾艱澀地說道。「葉警長就來敲我家的門，告訴我凱琳死了。」

　　「而且，你很肯定地告訴他，人是我殺的，是不是？」

　　「對。」戴爾輕聲說道。

　　「照你的邏輯來推論，」瑞夫說道。「我怎麼會知道她跑到海頓灣去？」

　　「我猜你可能是到她家去找她，在那裡殺了她，然後把她的屍體丟到海頓灣去。」

　　瑞夫哀嘆一聲。「我不得不說，你的推論可真夠權威的。」

　　「凱琳不像我，」戴爾向安娜求援。「她一心只想離開這裡，希望能出人頭地。她是個充滿許多夢想的人，你懂吧？」

　　「我懂。」安娜說道。

　　「可是，她的夢想全部落空了。」戴爾傷心地嘆口氣。「她似乎運氣不好，我是她的哥哥，但我卻一點兒幫不上忙。」

　　瑞夫皺起眉頭。「戴爾，你幫不上忙不是你的錯。」

　　「或許吧！但是，我應該可以幫她一些什麼的。」

　　「對。」瑞夫說道。「我知道。不過，你必須面對現賣，有時候有些事情是你根本無能為力的。」

　　戴爾無奈地點點頭。「我想，我應該忘卻這一切，我也跟自己說，到此為止了。但是，你們兩人卻一起在鎮上出現，而且似乎準備要停留不短的時間。大家又開始談論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

　　瑞夫看著他。「當葉警長過來問問題的時候，他有沒有提到他是否去凱琳的房子那邊搜索過？」

　　「他搜查得很徹底。她的車也仔細檢查過了，他搜查的時候，我都在場。」戴爾哀傷地說道。「他說，他耍找自殺的遺言。可是，他居然找到差點兒把她的房子都翻過來了。如果他真的要找遺書，何必這麼做？我是說，如果她有留下遺書，她一定放在很顯眼的地方。如果她不想讓人家找到，那她還留遺書幹什麼？」

　　「你說得對。」瑞夫說道。「她應該會放在一眼就能被看見的地方。」

　　安娜緊張地抓緊椅子扶手。「你記不記得，葉警長有沒有翻開她的洗衣機來查看？」

　　戴爾點點頭。「連冰箱裡都查看過了。我知道她絕對不會跳海自殺，我們也沒有找到遺書。因此，我告訴葉警長，她不會自殺，我還問他，他到底想找什麼東西？」

　　安娜緊張地看著他。「他怎麼說？」

　　「他說，他要找到才知道，不過，他什麼也沒找到。」

　　他們在沉默中相對無語，最後，戴爾沉重地嘆口氣。「安娜，我沒有企圖殺害你的狗。」

　　「我相信你，」安娜說道。「你不會傷害一隻無辜的狗。」

　　戴爾點點頭，沒有說話。

　　「還有一件事，」安娜說道。「瑞夫沒有殺凱琳。那天晚上，我真的是和他一起在海邊。他不可能同時到你妹妹家，殺了她再把她的屍體丟到海頓灣，我可以保證。」

　　戴爾一動也不動許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瑞夫。「如果不是你，還會是誰？」

　　「問倒我了。」瑞夫說道。

　　※※※

　　回到車上，「溫士頓」興奮地從後座探出半個身體到前座向安娜撒嬌。安娜一邊安撫它，一邊把目光投向瑞夫。

　　「你正在想著和我所想的相同的事情嗎？」她問道。

　　「關於魏氏兄弟在洗衣機後面找到的內衣和錄影帶？」瑞夫將車子打個轉離開沙家。「對，我正在想這件事。或許，那些錄影帶就是她的絕招。」

　　「勒索工具？」

　　「或許。」瑞夫接著說道。「或許葉警長已經起了疑心，所以他才會到她家徹底搜索。」

　　「但是，他什麼也沒找到。」

　　瑞夫將車子轉向公路。「這表示，那個殺凱琳的人已經找到那些內衣和錄影帶。」

　　安娜打個哆嗦。「你知道我們在談什麼事情嗎？」

　　「我們在談沙戴爾的想法一直是對的。凱琳並不是意外死亡，也不是自殺身亡。她是被她勒索的對象殺死的。」

　　安娜作個深呼吸。「我們在作缺乏憑據的臆測。」

　　他聳聳肩。「經過昨天晚上，你和『溫士頓』發生的事故，我情願作比較大膽的推測！」

　　「如果我們的推測正確，凱琳被殺的原因就是因為她擁有那些見不得人的錄影帶。」

　　「問題是，誰會因為這區區小事而必須殺人滅口？變裝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得了，瑞夫，你需要一些可能人選嗎？想一想張伯倫大學那些助理教授，如果那些錄影帶曝光，他升級的機會可能因此成為泡影，他會不會鋌而走險？或者是教堂裡的神父，如果他喜歡穿女性內衣的事實曝光，他的工作、前途就完蛋了？還有研究中心裡的那些人，白愛莉一向認為那裡頭有一些見不得人的勾當，說不定她猜對了。」

　　瑞夫吁口氣。「你說得對，確實有很多可能人選。」

　　「還有，魏氏兄弟說兇手可能是外地人，這下子，嫌犯又更多了。」

　　瑞夫皺起眉頭陷入沉思。「我不這麼認為。照戴爾的說法，她要用那些籌碼只是臨時起意，換句話說，兇手是個她隨時可以聯絡到的人，不是來自波特蘭或西雅圖。」

　　「有道理。」安娜想了想。「好，我們換個角度想。月蝕灣居民有變裝癖好的人有多少？有多少人會不惜殺人滅口？」

　　「你想說什麼？」

　　「依警察的說法，就是尋找符合這些特徵的人。這個人不僅喜歡穿女性內衣，而且會不惜殺人來保護他的秘密。」

　　「那麼，我們需要找個對這個地方非常了解的人談一談。」

　　「誰？」

　　瑞夫淡淡地笑笑。「我們今晚的客人。」

　　※※※

　　瑞夫一邊做菜，一邊回想著今天下午沙戴爾說的那些話。凱琳決定使出要命的絕招。

　　凱琳果然要了自己的命，而那個已經逍遙法外達八年的兇手，一定很擔心舊事重提。萬一有人想起了什麼重要的線索，怎麼辦？萬一有人把八年前疏忽掉的一些線索拼湊起來了，怎麼辦？萬一有人在當天晚上看見了一些事情，卻直到現在才想起來和那天的命案有關，怎麼辦？

　　當年不惜殺人滅口的兇手，絕對有可能為了保護自己而再度殺人。

　　瑞夫越想越害怕。一個在他心裡隱藏了一下午的問題，似乎已經變得不可避免。

　　這個問題非常簡單：萬一，「溫士頓」並不是昨天晚上那個事件的主要目標呢？說不定，那個人把「溫士頓」困在海灘上，並不是一個警告性的行為。說不定，那個人是把「溫士頓」當成釣餌，目標其實是安娜？如果她昨天晚上再遲半個小時回家，那時，漲潮的威力更大，海水也更高漲，安娜很可能在解救「溫士頓」的時候被海浪捲走，甚至因此喪命。

　　他想到，安娜改走山洞回家的原因，是因為她感覺到山坡上有人在看著他們。萬一兇手確實在山坡上，決心要讓安娜和「溫士頓」回不了家呢？

　　萬一？

　　他不能容許再有什麼萬一發生了。今天晚上，他必須採取一些必要措施。否則，他一定無法入睡。

　　※※※

　　六點半，瑞夫已經準備好晚餐。他端起盤子，和「溫士頓」一起走向日光浴室。安娜與米契正在日光浴室裡享受著餐前酒和黃昏的海景。

　　瑞夫對自己的烹調一向深具信心，烹調對他而言，就像是本能。今天，是他第一次為米契做飯，他更是加倍用心，不希望今天的食物有任何瑕疵。

　　他正要踏進房間，突然聽到米契說的話，他立刻停下腳步。

　　「……別擔心，瑞夫會對你有交代的。」米契說道。「我會幫你看著他。」

　　瑞夫緊張地站在門口，「溫士頓」也停下來，抬頭好奇地看著他。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安娜有點好奇地問道。「你打算逼他讓出那一半產權？」

　　「那個牛脾氣的傢伙，沒有人能逼他做他不想做的事情。而且，我相信他絕對不願意放棄築夢園，他似乎已經決心在那裡經營旅館餐廳了。」

　　「沒錯。」安娜消沉地說道。

　　「當麥家的男人下定決心要做某一件事情的時候，」米契溫和地提醒她。「那簡直是不可能讓他改變主意。」

　　「我也這麼聽說了。」

　　「他有足夠的錢實現他的夢想，你知道吧？他在股市賺了不少錢。」米契嘆口氣。「他一向很有生意頭腦。」

　　「顯然是。」安娜的語氣變得更僵硬。

　　「我相信，瑞夫一定會想辦法達成他的目標。」米契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說道：「在追求他所想耍的東西方面，他的個性相當像我。」

　　安娜沉默著不說話，瑞夫緊張地抓緊盤子。他現在不能進去，他等著聽到一些話，可是，他也不確定自己想聽到的是什麼？

　　「那麼，你說你會幫我看著他對我有所交代，這是什麼意思？」安娜冷靜地問道。

　　「舉頭三尺有神明哪！女人，你可別跟我裝傻。賀家沒有傻子，這我們都知道的。當然你知道我說的是結婚。」

　　「結婚？」安娜提高了音調。「瑞夫和我？」

　　「當然，不然，你以為我在說誰？」

　　「你發瘋了？」

　　「聽我說，安娜，這件事我想了很久，我相當確定不會錯。」

　　「相當確定？相當確定？」

　　「好，是非常確定。最讓我頭痛的是他對婚姻有點恐懼。」

　　「恐懼。」安娜硬邦邦地重複一遍。

　　「對。他相信麥家的人永遠搞不好婚姻這檔子事。」

　　「你的婚姻記錄確實很可觀，」安娜說道。「瑞夫自己也已經有一次失敗的紀錄。」

　　「好吧！就算他犯了一次小小的錯誤。」

　　「小小的？」

　　「這種事是難免的。」

　　「你當然知道，」安娜有點太過溫柔地說道。「麥先生，你一共結過幾次婚？」

　　「不要拿我的事來論斷瑞夫。我承認，自從貝蒂雅拿走我們公司的錢以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無法冷靜地面對女人的問題。有點兒心理障礙。」

　　「你太輕描淡寫了吧？」

　　米契狠狠地呼一口氣。「我不能責怪你對我有偏見，我知道，這麼多年來，你一定聽索利說了我很多壞話。我想告訴你的是，瑞夫在很多方面和我很相像，但是，並不是各方面都和我一樣。」

　　「隨你怎麼說啦！」

　　「你的反應還真是標準的賀家作風，」米契恨恨地說道。「一個男人做錯了事，你就當面羞辱他，連一個改正的機會都不留給人家。小妮子，你真是很像你的祖父。」

　　「我想，我們扯太遠了。」

　　「聽我說，離婚不是瑞夫的錯，不要拿這件事批判他，他已經從中學到教訓了。」

　　「嗯哼。據我了解，他得到的教訓就是不要再結婚了。」安娜冷冷地說道。

　　「我想告訴你的，正是這一點。」米契急著說道。「我說過了，我很仔細地思考過這個問題。我終於明白瑞夫的問題在哪裡，他患了婚姻恐懼症。」

　　「你的結論是他害怕婚姻？」安娜的語氣怪怪的。

　　「對。」米契很高興她聽懂了。「就像有些人害怕蜘蛛、害怕蛇那樣。」

　　「很有趣的分析。」

　　「我知道他為什麼會有這個毛病。」米契接著說道。「我必須承認，我沒有當我兒子的好榜樣，我兒子也沒有好榜樣給瑞夫學。他會患上婚姻恐懼症，可以說，我是始作俑者，我應該對他負責。因此，我相信我可以幫他解決這個心理障礙。」

　　「你打算怎麼做？」安娜好奇地問道。「拿你的槍逼他走上結婚禮堂？」

　　瑞夫緊張得全身都僵硬了。

　　「你希望我這麼做嗎？」米契認真地問道。

　　「老天爺，當然不是。」

　　瑞夫聽得心揪成一團。她必須這麼明顯地表現出她的厭惡嗎？

　　「我得對他稍微施加壓力，」米契說道。「碰上恐懼症這種毛病，就是得逼他面對問題。」

　　「你剛才還說，瑞夫不吃這一套。」

　　「我想過很多了，必須找到要害適度地施壓。」

　　「會有用嗎？」安娜以萬分溫柔而清晰的口吻說道。「我是個幫人家籌備婚禮的生意人，我可以告訴你，兩個心甘情願結婚的人，耍維持婚姻都已經夠難了，如果是被外力壓迫而走上禮堂，保證結婚誓詞都還沒說完，兩個人就玩完了。」

　　「你還這麼年輕，不應該看得這麼透。」米契抱怨道。

　　「米契，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是，我可不想和一個不願意娶我的人結婚，你聽清楚了嗎？」

　　「不要讓瑞夫的心理障礙影響你，」米契說道。「麥家男人的婚姻記錄確實不好，可是，只要找對了女人，絕對可以改變一切。」

　　「你為什麼要改變？」安娜已經顯得不耐煩。「到底是為什麼？你為什麼要我和瑞夫結婚？」

　　瑞夫繼續站在門口等著聽米契的回答。

　　「因為，只有那麼做才是正確的，」米契似乎也沒有耐心了。「只有那麼做，才能阻止其他人的議論紛紛。」

　　「你什麼時候開始在乎別人的議論了？」安娜又問。

　　「這些人在議論、那些人也在議論，」米契生氣地說道。「到處都有人在議論，每個人都說他和你在一起，是為了想要得到築夢園的另一半產權。那是個天大的謊言！沙凱琳死掉的時候，也是到處都在傳言，說他那天晚上勾引你，是為了要你當他的不在場證明。統統都是垃圾！」

　　「沒錯。」安娜平靜地說道。

　　「去他的，我很清楚。」米契越說越憤怒。「瑞夫和那個女孩的死一點關係也沒有。麥家的男人和異性交往的時候無法得心應手，但是，麥家的男人絕對不會打女人，更不會去傷害女人。麥家的孩子更不會為了掩飾自己的罪惡而去勾引純真的女孩。」

　　安娜沒有說話，屋裡沉默了好久。

　　最後，安娜終於說道：「我知道。」

　　瑞夫吐了一口氣。

　　「我不是說瑞夫不可能和凱琳爭執，」米契繼續說道。「他是麥家人，他有脾氣的。但是，如果那天晚上他和她在一起，如果他在場的時候發生意外，他一定會想辦法救她，然後說出一切事實。」

　　「這我也知道。」安娜平靜地說道。「我是賀家人，你忘了嗎？我們都知道麥家人有許多缺點，但是，我家的人從來不曾說你們是騙子。」

　　「對極了。」米契說道。

　　瑞夫低頭看看自己手中的盤子。這麼多年來，原來米契一直都是相信他的。老頭子不欣賞他其他的作為，但始終不曾懷疑瑞夫對沙凱琳之死的說詞。

　　瑞夫發現自己又可以動了。於是，他走進日光浴室，將盤子放在桌上。他發現安娜紅著臉，目光閃躲著不敢和他接觸。他知道，她一定在懷疑他到底偷聽到多少。

　　※※※

　　兩小時之後，米契滿足地放下刀叉。

　　「你到底在哪兒學到的烹飪技巧？」他問瑞夫。「你絕對不是從我這兒學到的，我唯一會做的就是把牛排放進煎鍋。」

　　「去上了一些課程。」瑞夫說道。「不過，最主要的是，我花了不少時間在廚房裡。」

　　「如果你的旅館生意沒做成，絕對不會是因為食物不好的緣故。」

　　瑞夫看了安娜一眼，他們都知道米契這句話的意思，不僅是讚美食物可口，也是認同他們經營旅館生意的意思。她可能在想，這場戰爭她已輸了一大半。她想的沒錯。

　　「我有一些重要的事情需要和你談一談，米契。」瑞夫平靜地望著祖父說道。「昨天晚上，有人企圖把安娜的狗淹死。」

　　米契露出非常驚訝的表情，然後，他看一看安靜地躺在桌子底下的「溫士頓」。「是誰會幹這種事？」

　　「我不知道。」瑞夫坦白說道。「不過，我打算查出來。」

　　「到底發生什麼事？」米契又問。

　　米契的反應真慢，瑞夫心中想著。「我也不知道，不過，我們猜想和沙凱琳的命案有關係。」

　　米契瞪著他，老半天才說一句：「你不是開玩笑？」

　　「不是。在繼續談下去之前，我有一些事情要先告訴你。」

　　瑞夫簡略地說明昨天晚上的事情經過，也將他們拜訪沙戴爾過程中的談話內容作個交代。

　　當他說完之後，米契不禁輕輕吹一聲口哨。「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認為，這麼多年來，沙戴爾都是對的，凱琳是被謀殺死亡的。而她遭到謀殺的原因，是因為她企圖勒索月蝕灣的某一個人。」

　　「說得一點兒都沒錯。」米契陷入沉思。「但是，當年葉警長卻那麼肯定這是一場意外。」

　　「也許，他並不像他所表現的那麼肯定。」瑞夫說道。「他除了找很多人問了一堆問題，還徹底搜查凱琳的住處和車子，他一定有所懷疑。」

　　米契聳聳肩。「葉警長在當年算是個好警察。」

　　安娜看著米契。「我們需要一些幫助。」

　　「我？我能幫上什麼忙？」

　　「我們想找出凱琳企圖勒索的對象。」瑞夫說道。

　　米契皺了一下眉頭。「聽我的勸，不要掏糞坑了，越掏越臭的。」

　　「問題是，」瑞夫說道。「那條毒蟲已經從坑裡鑽出來了。我認為，昨天晚上的真正目標不是『溫士頓』，他真正的目的是要讓安娜被淹死。」

　　安娜驚訝地轉過頭來。「瑞夫，你在說什麼？你都沒有告訴我，你認為有人會企圖……」她說不下去了。

　　「我不確定那個人真的想要傷害你，說不定他只是想利用『溫士頓』達到警告的目的。可是，我不想冒任何風險。」

　　「你是什麼意思？」

　　「算了，我們待會兒再談。」

　　「待會兒再談什麼？」她放下咖啡杯。「我只要一分鐘。給我一個解釋。」

　　瑞夫望著米契，硬將安娜說的話拋到一邊。「如果我告訴你，現在有一些東西：沙凱琳、大得適合男人穿著的女性內衣、高跟鞋，以及內容足以用來當作勒索籌碼的錄影帶。你會怎麼說？」

　　米契沉下臉，在沉思中，他的表情逐漸露出好奇與高度興趣。

　　「你是說八年前的事情，對吧？」米契若有所思地問道。

　　瑞夫看著他。「你在這裡居住了五十年，你想到某個人的名字嗎？」

　　「沒有。」米契立刻回答道。「這不奇怪，因為我從來不注意別人的性生活。唯一令我感興趣的，是我自己的性生活。」他停了一下，又說道：「不過，有一個人確實對鎮上發生的大小事情都非常注意。」

　　安娜嘆口氣。「希望你不是要說那個人是白愛莉。她也許知道不少秘密，但是她守口如瓶，半點消息也不肯透露。」

　　「我想的不是愛莉，」米契說道。「我想的是包愛德。他經營月蝕灣雜誌超過四十年，他知道鎮上每個人的每一件事。」

　　瑞夫感到好失望。「我聽說包愛德已經死了四、五年了。」

　　「他是死了。」米契怪怪地說道。「他是心臟病發死的。不過，他的遺孀貝絲還活著，現在住在波特蘭。」

　　「你認為包貝絲知道所有包愛德知道的秘密？」安娜問道。

　　米契緩緩地點頭。「他們兩人在一起多年，婚姻美滿。我相信她什麼都知道。」

　　瑞夫突然靈機一動。

　　「你怎麼知道他們的婚姻生活好不好？」他問米契。

　　「包貝絲和我交往過一陣子，」米契毫不在意地說道。「談談陳年舊事。」

　　瑞夫靠向椅背。「該死的，你和包貝絲交往了多久？」

　　米契略帶不安地皺皺眉頭。「我的私生活不關你屁事。」

　　「當然，那是你家的事。」

　　「貝絲和我交往了很長一段時間，」米契停了一下，才繼續說道：「愛德死後兩年，我曾向她求婚。」

　　瑞夫大吃一驚。「真的？結果呢？」

　　「她斷然拒絕了。」

　　「這樣喔！」瑞夫說道。

　　「在交往期間，」米契繼續說道。「每次我到波特蘭，都和貝絲在一起。」

　　「我懂了。」瑞夫想起他和蓋比討論米契的波特蘭之旅的談話。他說道：「所以，過去十個月以來，你每個星期都找理由去波特蘭。」

　　「這關你什麼事？我可以有我的私生活。」

　　瑞夫開始露出微笑。他的笑容不斷擴大，終於咧開嘴巴笑，然後，他竟然變成失控的大笑。

　　「溫士頓」被嚇一跳，趕緊站起來用鼻子去頂瑞夫的手。瑞夫摸摸它的頭，又笑得更大聲了。

　　安娜和米契都皺起眉頭。

　　「什麼事情這麼好笑？」安娜帶著些疑惑的表情問道。

　　米契則不高興地問道：「如果這是一個笑話，你最好說出來和大家分享。」

　　「可笑的是我和蓋比。」瑞夫終於停住笑聲，但還掩不住笑意。「我們以為你過去一年來每個週末到波特蘭，是為了去看醫生。我們擔心你害了病，卻不肯讓我們知道。」

　　「喔！」米契貶貶跟，露出一些愉快的笑容。「其中一次確賣是去看醫生。不過，不是因為我患了什麼嚴重的疾病。」

　　「只是去檢查？」瑞夫問道。

　　「可以這麼說。」米契帶著笑容說道。「很高興告訴你，我的身體還好得很。」

　　「我也很高興。」瑞夫感覺鬆了一口氣。

　　「除非你用美食把我的身體搞壞掉，」米契說道。「否則，醫生說我還沒能太快解脫呢！說到這個，我本來打算這個週末去波特蘭，乾脆，我明天早上就帶魯斯一起去一趟吧！」

　　※※※

　　魯斯十點過後來接米契回家。安娜與瑞夫、「溫士頓」一起站在門口目送米契離去。

　　剛吃飯時，她本來有些不自在。後來談到沙凱琳的問題，她幾乎忘了一切。現在單獨和瑞夫在一起，剛才的不自在又悄悄回來了。

　　她心中始終難以釋懷，剛才她和米契的談話，瑞夫到底偷聽到多少？

　　「今天晚上，可以說是相當圓滿成功。」她一邊說，一邊回身拉開前門。「米契喜歡你做的菜，他似乎也很認真想幫我們查出這一連串事故的究竟。我們還能要求什麼呢？」

　　「事實上，」瑞夫說道。「還有一件事。」

　　「你想幫忙洗碗盤？」她在門口停下腳步。「沒有問題。」

　　他靠在走廊欄杆上看著她。「謝了。但我可不是想幫忙洗碗盤，我在想一些事情。」

　　她突然覺得心跳得好快，或許，她不應該在飯後喝了那一杯濃咖啡。「你在想什麼？」

　　「剛才，我提到昨天晚上綁架『溫士頓』的人，真正想傷害的目標有可能是你，而不是狗。」

　　她的心一沉。「你是說，你認為昨天晚上有人想殺我？」

　　「我不知道。或許，他希望順便發生意外，就更如意了。我只知道，我們絕對不能冒險。」

　　她感到心裡發毛。「瑞夫，你也許太危言聳聽了。」

　　他走到她面前，用雙手搭著她的肩膀。「聽我說，我不想令你害怕，但我想不出其他方法可以說服你。」

　　「說服我幹什麼？」

　　「你不適合繼續一個人住在你父親的房子裡。」

　　「我會考慮。」她說道。

　　「我是非常冷靜地思考過的。現在，我們有兩個方案。第一，你和『溫士頓』搬到這兒和我一起住。第二，我打包搬到你家去住。我都可以，不過，我想你住到這兒可能會比較舒服。這棟房子很大，如果你願意，三樓整層都可以當你的私人空間。」

　　她突然感到焦躁不安。偶爾留下來過夜是一回事，正式同居又是另一回事。她說不出來兩者之間到底有什麼不同，但她知道就是不一樣。她得好好想一想。

　　「別人會議論。」她說道。她知道這個理由很薄弱，薄弱到她還沒說出口就已經知道行不通。

　　「別人早就開始議論了。」他淡淡地說道。「就算你搬進這裡，那些風言風語也不可能更精彩了。你可以說，你搬進來是為了確保你在築夢園的產權。」

　　這倒是非常合理的理由。萬一昨天晚上真的有人想要她的命，那該怎麼辦？何況，她確實擁有這裡的一半產權。

　　「好吧！」她盡量顯得冷漠地說道。「我會回家搬我的東西。不過，我想應該先訂立一些基本原則。」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我來猜猜看你會訂哪些基本原則。分房睡，對吧？」

　　「我想，這樣最好。」她嚴肅地說道。「現在的情況已經夠複雜了。」

　　「和我同睡一間房，會使情況更複雜？」

　　「睡同一間房，會感覺更像……感覺更像……」

　　「像是一個承諾？」他有點兒好笑地說道。

　　「對。」她大聲回答。「像是個承諾，而我們都還沒有準備向對方做出承諾。」

　　「因為我們還沒有提起過這個話題。」

　　「這不是重點。」她咬牙切齒地說道。「如果我要住在這裡，就要照我的規矩，我說我們要分房睡。」

　　他若無其事地移動他的手。「隨你。我會送你回去，幫忙收拾行李。」

　　「不必。」

　　「如果你要幫我洗碗盤，我就必須送你。」

　　她突然感到懷疑。他太合作了，合作得令人感到古怪。可是，當她凝視他的眼睛，卻看不出什麼古怪。

　　※※※

　　半夜裡，她突然驚醒。她感覺到不對勁。她望著天花板瞪了半天，才想起是什麼事情不對勁：「溫士頓」不在她的腳邊。

　　在黑暗中似乎有輕微的呼吸聲。她趕緊坐起來，扭開台燈。

　　「溫士頓」坐在臥室門口，好像等不及想出去。

　　「哦，該死的！」她趕緊跳下床，抓了睡袍衝向門口。「怎麼了？築夢園也有人在外面監視我們嗎？我以為搬出別墅就沒事了。」

　　「溫士頓」輕輕抓著門，她一拉開門，它就衝向黑漆漆的走廊。她趕緊跟上去。

　　到了二樓，她停下腳步。「我們應該叫瑞夫起來，不管是怎麼回事，他會想知道。」

　　「溫士頓」不理她，飛快地奔向一樓。安娜從欄杆上往下瞧，有個人影從廚房走出來。原來瑞夫已經起來了。

　　她匆匆下樓走向廚房。瑞夫正在弄吃的，他身上只穿一條牛仔褲，光著上身，也光著腳丫，那樣子看起來好性感。

　　「溫士頓」衝進廚房，就乖乖地蹲在瑞夫腳邊，充滿期待地仰頭望著他。

　　安娜在門口停下腳步。「出了什麼事？」

　　「睡不著。」瑞夫丟塊起司給「溫士頓」。「下樓弄點吃的。你要來一點嗎？」

　　「不，謝謝。」她的內心在掙扎，她好希望他也丟一塊起司到她的嘴裡，但是，理性又叫她快點上樓回房間。「我以為『溫士頓』又聽到外面有什麼奇怪的動靜。」

　　「沒有。」瑞夫邊說，一邊吃著起司。「它大概聽見我下樓的聲音。你呢？在三樓睡得還好嗎？」

　　「我本來睡得很好，因為『溫士頓』要跟著你下樓，才把我吵醒。」

　　瑞夫莫測高深地看著她。「太好了，很多人換個陌生環境都會睡不著。通常，他們都會望著天花板東想西想。」

　　「想什麼？」

　　「想一些事情。」

　　「哦，一些事情。」他的目光開始令她覺得不安。她發現她最好還是盡快離開的好。「既然什麼事也沒有，我要回去睡覺了。」

　　「安娜，你曾經那樣嗎？躺在床上想事情？」

　　她猶豫了一下。「偶爾。」

　　「我最近經常這樣。」

　　「是嗎？」

　　「你不問我都想些什麼事情？」

　　她匆匆退後一步。「不關我的事。」

　　「不要這麼肯定。例如，今晚我想的事情就和你有關係。我在想，除了包貝絲，還有誰了解月蝕灣居民的私生活？我想到一個主意。」

　　她想了一下。「你不會是要去找圖書館長吧？」

　　「不是。」瑞夫繼續吃起司。「明天米契去波特蘭，我就去找我的消息來源。」

　　「我可能會後悔，但是，我也想一起去。」她停頓了一下，又問道：「他是誰？」

　　「奈維吉。」

　　她有點退縮了。「我們去找他，有辦法不讓別人看見嗎？」

　　「不太可能。還想跟我去嗎？」

　　她決定大方一點。「反正我在月蝕灣也沒有什麼形象可言了，我何必在乎別人看見我和你一起進入一家色情商店？」

　　「好極了，」瑞夫說道。「人家就希望我會帶一個像你這樣的美女到維吉的成人書店去。」

　　「沒有人會說你不懂得怎麼和小姐約會。」她匆匆轉身，急著到三樓尋求安全。

　　「除了奈維吉，我還想到一些其他事情。」瑞夫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我還想了很多有關恐懼症的事。」

　　她頓時口乾舌燥。原來，他真的聽到她和米契的交談內容。她緩緩轉過身來面對他。

　　「我就知道。」她說道。

　　「你知道嗎？我祖父可能是對的。說不定，對付恐懼症的最佳方式就是面對恐懼。」

　　她清了清喉嚨。「我不了解恐懼症，但是，面對所害怕的東西時，一定會引起焦慮不安。」

　　「我還沒想到這個。」

　　「建議你最好考慮一下。如果沒有其他事情，我要回去睡覺了。」

　　「安娜？」

　　她不自覺地回頭。「還有什麼事？」

　　「如果患恐懼症的人是我，為什麼顯得焦慮不安的人卻是你呢？」

　　「晚安，瑞夫。」她趕緊奔上樓。

　　※※※

　　「溫士頓」沒有馬上回到三樓。當它終於回到她的臥室，它身上的毛顯得濕濕冷冷的。安娜明白，瑞夫一定帶它出去散步了。

　　「你們兩個在外面談些什麼？」她低聲問道。

　　「溫士頓」沒有回答，它跳上床，在它的老位子躺下，立刻就沉沉入睡。

　　她試著睡下，但是，她失眠了。她只能躺在那兒望著天花板想事情。

第十二章

　　維吉的成人書店在距離市中心約一百公尺的地方，十五年前，他故意選擇一個距離市區有一點點距離、又不會太遠的地方，好讓顧客上門方便，又有點兒隱私。

　　「開店的最高指導原則就是地點的選擇。」維吉曾經向瑞夫解釋道。

　　為了讓顧客有更高度的隱私保護，維吉還刻意將停車場設在店後頭，這樣，路過的人就不會從車子認出有哪些人在店裡。

　　「我真不敢相信，我居然帶我的狗到這種地方來。」安娜拉著「溫士頓」的頸圈，望著店門說道。「但願它搞不清楚這裡是什麼地方。」

　　瑞夫熄了引擎，解開安全帶。「是你要帶『溫士頓』來的。」

　　「除非找出那個企圖殺害它的兇手，否則，我不會讓它單獨在家。」安娜迅速張望一下幾乎是空蕩蕩的停車場。「還好，店裡頭應該沒有什麼人。」

　　「根本沒有其他顧客在店裡，」瑞夫說道。「角落那輛小貨車是維吉的。」

　　「哦，他怎麼維持啊？已經下午兩點了，還沒有顧客上門。」

　　瑞夫下了車。「這裡的生意要天黑以後才開始忙碌。」

　　「你怎麼知道？」

　　「每個人都知道。」他迅速關上車門，免得她繼續發問。

　　安娜也跟著下車。「『溫士頓』，走吧，可是，千萬不要碰任何東西，懂嗎？」

　　「溫士頓」輕快地跳下車，馬上就對著地上的一個小袋子好奇地拚命嗅。

　　安娜仔細看了一下「溫士頓」嗅的是什麼東西。一看之下，她不禁發出一聲驚叫。「天哪！那好像是用過的保險套，『溫士頓』，你怎麼不聽話？我說了，不准碰任何東西！」

　　瑞夫看著她把「溫士頓」拉開。「你們兩個打算在這裡攪和一整個下午嗎？」他推開店門。「我們還有正經事要辦呢！」

　　安娜生氣地瞪他一眼，心不甘情不願地拉著「溫士頓」跟上去。「你對這裡倒是熟門熟路的嘛！」

　　「我年少的時候，在這裡消磨過一些時光。」

　　「當然啦！」

　　「維吉在性教育方面是個先驅。」

　　「性教育？維吉只是賣一些色情錄影帶和色情書刊。這怎麼可以叫做性教育？」

　　「隨你怎麼說。」瑞夫帶路走進店裡。「不過，我相信，等你了解維吉的為人，你一定會喜歡他。」

　　「我相信以後我不會常來。」她跟著走進店裡，任由門板砰地一聲甩回去。

　　「來，這邊走。」瑞夫說道。

　　她沒有理會他，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溫士頓」身上。此刻，「溫士頓」正興致勃勃地嗅著貨架上擺著的一些情趣乳液。

　　「『溫士頓』，不准碰！」

　　瑞夫無奈地看看他們，看來，安娜在這間店裡將不停地重複這句話。

　　「瑞夫！」一個優雅的聲音從店的另一頭傳來。「聽說你回來了，真高興看到你。」

　　瑞夫轉過身去，迎向一個坐在窗前的大搖椅上的瘦削男人。「哈囉！維吉，好久不見。」

　　「真的好久了。」維吉放下手中的書站起來。「根據最近聽到的一些傳言，我猜你身邊這位迷人的小姐就是賀安娜？」

　　「安娜，他就是維吉。」

　　安娜勉強露出笑容打招呼，假裝忙著照顧「溫士頓」和錢包而沒有向對方伸出手。

　　「你一點也沒變，維吉，」瑞夫說道。「我還記得這件背心。」

　　維吉低頭看看身上的綠色毛背心。「我都不記得這件衣裳穿了幾年了。可能是某個死去的親戚送我的生日禮物，我連他的名字都記不得了，真是歲月如梭啊！」

　　維吉雖然自稱很老，但是，卻很難分辨出他的實際年齡。他和白愛莉一樣，沒有人清楚他的出身背景。從他纖瘦的身材、滿頭的銀髮、微駝的背以及厚厚的眼鏡，外表看起來真像個成天埋首書堆的教授。

　　事實上，維吉確實是個愛讀書的人，瑞夫心想。維吉確實受過良好教育，他的書房裡有許多歷史、文學、哲學方面的書籍，維吉確實花了很多時間閱讀這些書。

　　外人認為維吉是個色情販賣者，其實，維吉卻把它當作良心事業，讓青少年有個學習正確知識的場所，他從來也不後悔自己選擇了這項職業。

　　維吉看看安娜與瑞夫，銀色的眉毛好奇地揚起。「我很高興你們抽空來看我，我聽說了在築夢園開設旅館餐廳的計劃，我認為那是個好主意。」

　　「這個計劃還沒有確定。」安娜僵硬地說道。

　　「我相信一切都會很順利的。」維吉朝端夫微微一笑。「聽說你過得很好。」

　　「沒有去蹲牢房。」瑞夫說道。

　　「我早就知道你會成功的。」

　　「聽說瑞夫以前在這裡打發很多時間。」安娜說道。

　　「沒錯。」維吉帶著一些驕傲說道。「他的第一件保險套就是在這裡買的。或許，我還教他怎麼使用。」

　　「這樣啊！」

　　瑞夫顯得有點尷尬。「安娜，我並不是每個星期都來，而且，沒有人會冒險到藥店去買保險套。如果那樣，不消一天，全鎮上的人都會知道了。到維吉的店裡買，至少還有一點兒隱私。」

　　安娜朝天花板翻翻白眼。「非常感謝，我情願不要聽太多有關你的過去。」

　　維吉在一旁呵呵地笑。「看起來，你的伊莎姑婆是對的，你們兩人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安娜愣愣地看著他。「你認識伊莎姑婆？」

　　「對，我們有一些共同的興趣。」

　　「我很難相信。」

　　維吉揚起一邊的眉毛。「你知道她搜集十八世紀的色情詩文嗎？」

　　「喔，不會吧？」安娜清了清喉嚨。「她從來沒提過。」

　　「是真的。我幫她進行收集工作，因為我和一些特殊書籍商有聯繫。等你們開始整理築夢園裡的東西，我相信你們會發現伊莎所收集的那些書籍和畫作。無論如何，請你們在處理那些東西之前，先和我聯繫。其中有些東西，現在可是價值連城了。」

　　「天哪！」安娜無力地說道。「突然之間，我的伊莎姑婆好像變成一個陌生人了。」

　　瑞夫拚了命終於忍住大笑的衝動。安娜臉上那種迷惑的表情才真是價值連城！

　　維吉咳一咳，向「溫士頓」伸出手。「可愛的狗。」

　　安娜皺著眉頭看「溫士頓」禮貌地嗅維吉的手，等到「溫士頓」滿意了，安娜又猶豫了一會兒，然後說道：「謝謝。」

　　她的語氣仍然很僵硬，但瑞夫感覺得到，她已經比較軟化了。維吉將雙手擱在後腰上，小心地挺直身子。

　　「關節炎，」他解釋道。「也許是因為打仗時受的傷。我已經搞不清楚了。」

　　「什麼戰爭？」安娜小心地問道。

　　「有分別嗎？所有的戰爭不是都一樣嗎？至少，當你身在其中的時候，看起來都一樣。」他的目光轉向瑞夫。「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我感覺你們應該不是為了雜誌或錄影帶來的。」

　　瑞夫靠在櫃台上，直接切入主題。

　　「是關於沙凱琳死亡那天晚上的事情，」他說道。「安娜和我有理由相信她不是死於意外。」

　　維吉嚴肅地點點頭。「當然。」

　　安娜瞄他一眼。「奈先生，你似乎不驚訝。」

　　「我應該驚訝嗎？我已經聽到傳言了。」

　　「你聽到些什麼？」瑞夫問道。

　　維吉聳聳肩。「每個人都知道你們兩人昨天去找過沙戴爾。以他對你的成見，瑞夫只有一個理由會使你們在這麼多年之後，能坐下來談話。」

　　「好吧！」瑞夫說道。「我長話短說。最近發生了一些事情，使我們相信有人不希望這樁命案被再度展開調查。」

　　維吉沒說話，靜靜地等候下文。

　　「我們得到一些推測結論，」安娜說道。「沙凱琳可能企圖勒索鎮上某個人。如果這個推論正確，那麼，她很可能是被這個人殺人滅口。」

　　維吉的眼神裡突然湧現好奇的光芒。「不會吧？」

　　「我們還沒有任何其體的證據，」瑞夫說道。「不過，看起來，被用來勒索的工具，似乎和某人的性生活有關係。」

　　「通常如此。」維吉停頓一下，又說道：「不過，在這個年頭，除非那個人的性生活非常特殊，才會值得勒索以及殺人滅口。」

　　「這正是我們來找你的原因。」瑞夫說道。「你知道鎮上有誰喜歡穿女性內衣的嗎？」

　　「我可以立刻想到的，至少就有六個。」維吉馬上說道。「如果你只有這一條線索，那你可有得查了。」

　　「你不是說笑吧？」安娜說道。「你知道月蝕灣有六個男人喜歡穿女性內衣？」

　　「這已經很普通了，」維吉以很專業的口氣說道。「一般人都認為這種事無傷大雅。確實，男人喜歡穿女性內衣的案例，可以追溯到好幾個世紀以前，有國王、總統、民意代表……」

　　「可是，如果月蝕灣有六個男人喜歡穿女性內衣的消息傳出去，不是會嚇死一群人嗎？」瑞夫搶著問道。

　　「我想，他們確實會非常難堪。」

　　安娜看著他。「你想得到有誰會難堪到情願接受勒索甚至殺人滅口？」

　　維吉摸著他的山羊鬍想了好一會兒。最後，他沮喪地搖搖頭。「我想他們都不至於殺人。不過，人心隔肚皮，誰知道呢？」

　　「六個人！」瑞夫又重複一遍。

　　「那只是我不經思索就想到的人數。因為，這些人平常都有到我這兒消費，」維吉說道。「顯然，還有些人是不上我這兒來的。」

　　安娜嘆口氣。「這樣沒用的，我們根本不可能掌握到全部名單，更別說了解凱琳死亡當天，這些人的行蹤了。」

　　「你們不需要知道全部名單，」維吉說道。「只要知道哪個人和凱琳有密切的交往。」

　　「據我了解，那仍然是一張很長的名單。」安娜說著，還陰沉沉地瞪瑞夫一眼。

　　「別看我，」瑞夫淡淡地說道。「我情願和淑女交往。」

　　「而且，他是所有嫌疑人當中，唯一有強而有力的不在場證明的，」維吉提醒她。「還得謝謝你呢！」

　　「我知道。」安娜沉聲說道。「應該還有辦法可以把名單減少吧？」

　　「首先，你們可以把經濟能力不佳的人刪除，」維吉說道。「沒理由去勒索一個付不起錢的人吧？」

　　瑞夫立刻被勾起興趣。「你說得對，這樣，名單又縮短了。」

　　安娜皺起眉頭。「如果他很有錢，值得被勒索，那他一定會參加那天晚上的選舉派對。可是，如果那個人出席參加派對，也等於有強力的不在場證明。」

　　「我倒不這麼肯定。」瑞夫緩緩地說道。「那天晚上，研究中心冠蓋雲集，月蝕灣的人幾乎都到了。那個人可以趁著混亂，偷溜出去殺了凱琳再回來。」

　　「問題是，你要怎麼查？」維吉說道。

　　瑞夫瞄一眼安娜，他知道她也和他一樣，都想到了一件事。

　　「我們有個方法可以查。」他告訴維吉。

　　「真的？」維吉也被勾起興趣了。「有意思。你知道，在一般狀況下，我絕對不會提供這份名單，但是，賀小姐，既然這件事已經危及你的生命安全，我會全力配合。可是，你們必須記住一件事。」

　　「什麼事？」瑞夫問道。

　　「當牽涉到勒索時，」維吉很嚴肅地說道。「有時候，被害人以外的人，也會有殺害勒索者的動機。」

　　安娜嚴肅地問道：「例如說？」

　　「例如，被害人的利益和這個第三者的利益有很大的關係。」

　　瑞夫看著他說道：「你是說，我們還得查一查那些人的妻子？」

　　「不要忘了古人說的話，有道是最毒婦人心。那些有權有勢者的老婆，很可能為了確保她的利益，乾脆斬草除根，把勒索者給殺了。」

　　他們都沉默著思索了好一會兒。然後，維吉轉身到櫃台，拿起筆開始寫下一些人名。

　　安娜貼近瑞夫身邊，壓低聲音說道：「你是不是也在想如何能知道誰會在派對中途離開，再悄悄回到會場的問題？」

　　「白愛莉的筆記。」

　　「對。」安娜看看維吉。「你比較了解她，你想，她會讓我們看嗎？」

　　「我也許可以說服她。」

　　「可是，瑞夫，就算我們找出很可疑的對象，又能怎麼樣？基本上，謀殺案並不存在，我們也缺乏其體的證據。」

　　「等我們找出嫌疑人，再去想這個問題。」

　　他們沉默著，等候維吉完成他的名單。過了一會兒，瑞夫開始沉不住氣，他走到貨架前面，開始把玩一副皮質手銬。

　　安娜就像看見「溫士頓」在停車場那邊嗅一只用過的保險套時般，露出很不以為然的表情瞪他一跟。

　　「你想都別想。」她說道。

　　※※※

　　米契滿足地坐進那張大躺椅中。一年前，他開始拜訪貝絲時，這張椅子還很新，這一年來，他經常坐，椅子的皮套已經變軟了，並且完全服貼他的體型。就像貝絲對他一樣，他想著。

　　不過，貝絲當然不能拿躺椅來相提並論。她有她的個性，他喜歡和她爭論事情，喜歡和她玩牌，喜歡和她一同在河邊散步。她令他感覺到獨一無二，令他感覺到自己是超級好男人。從少年至今，見識過無數女人，從來沒有人能讓他有這樣的感覺。

　　貝絲拿著一壺咖啡走進客廳。他轉過頭來，一瞧見她，心中立刻湧起一陣欣喜。她的眸子裡有智慧的光輝，充滿了盈盈笑意，她是個有格調的女人，而且，她能接受別人本來的真實面貌。

　　望著她在倒咖啡的身影，他不禁讚嘆，她真是個身材姣好的女人。貝絲相信保持身材之道是吃維他命和勤於運動，這一套在她身上果然效果卓著。她顯得健康而充滿活力，不過，歲月畢竟是不留情的。半年前，他發現她在廚房裡藏了一罐血壓藥丸。

　　她微笑著把咖啡遞給他。「月蝕灣那邊還好吧？和瑞夫相處得怎麼樣？」

　　「和以往一樣。」米契喝一口咖啡，糖和奶精都加得恰到好處，貝絲已經掌握了他的口味。「或許，可以說比以往好些。不過，他仍然是一頭頑固的牛。」

　　貝絲優雅地坐下。「聽起來好像是在說你自己。」

　　「為什麼每個人都這麼說？」

　　「或許因為這是事實。」

　　他哼了一聲。「我只是設法避免瑞夫重蹈我的覆轍。」

　　貝絲發出輕笑。「祝你好運。」

　　「謝謝，我很需要。」他皺起眉頭說道。「他目前在和賀安娜交往。」

　　貝絲驚訝地揚起眉毛。「交往？你是說他們在談戀愛？」

　　「都是伊莎的錯，要不是她把房子留給他們，就不會發生這種事。」

　　「到底發生什麼事？」

　　「我直說吧！他們睡在一起了。」

　　「你確定？」

　　「全鎮上的人都知道了。」

　　「嗯。」貝絲微微偏著頭思考。「如果是我，我就不會太擔心。伊莎是個非常、非常聰明的女人，她應該很清楚她的遺囑所代表的意義。」

　　米契不高興地說道：「或許知道，或許不知道。結果還是一樣，就是瑞夫在和安娜交往，而她的家人還被蒙在鼓裡。等賀索利發現這一切，他非大發雷霆不可。」

　　「瑞夫和安娜都不是小孩了，他們已經是成熟的成年人，該怎麼做，他們自有主張。」

　　「據我了解，瑞夫已經決定該怎麼做了。安娜雖然姓賀，但她是個好女人。如果他敢對她始亂終棄，他可得重新考慮了。」

　　貝絲好笑又好奇地望著他。「你是說，你認為瑞夫應該娶她？」

　　米契說道：「對，我是這麼認為。」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保守又傳統了？」

　　「打從我看見他們兩個人在一起的情況之後。貝絲，你一定要看看他凝視她的眼神，真是為情所苦啊！」

　　「安娜呢？」

　　「她也一樣。問題是，他們彼此都害怕對方。」

　　「你想當紅娘？」

　　「我想那是我的責任。」米契望著河上風光。「我沒有當我兒子辛克的好榜樣，辛克也學我的壞榜樣，讓瑞夫和蓋比留下惡劣印象。我認為我應該阻止這種惡劣的循環繼續延續到下一代。」

　　「你的做法就是讓瑞夫娶安娜？」

　　「如果有這個機會。」米契停下來喝口咖啡，又繼續說道：「不過，在把瑞夫趕上結婚禮堂之前，我得幫他和安娜解決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米契看著她。「瑞夫認為前兩天晚上，有人企圖殺害安娜和她的狗。」

　　貝絲驚訝得張大了嘴巴。

　　「你不是開玩笑吧？」她好一會兒才說出話來。

　　「表面上，好像單純只是有個混蛋想淹死她的狗，但是，瑞夫認為安娜也是那個人的目標。他相信這件事和沙凱琳之死有關。」

　　「不可能吧？」貝絲說道。「大家都知道，凱琳是死於意外。就算她真的是被殺害的，兇手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對安娜下手？」

　　「打從瑞夫和安娜回來解決築夢園的問題之後，就風言風語滿天飛。有些是說他們在一起的事，有些則是談到過去。瑞夫和安娜剛開始還沒怎麼在意，等到她的狗差點兒被淹死，他們才認真思考。」米契看著她說道。「老實說，我很擔心他們挖出一些見不得人的陳年舊事。」

　　「但是，瑞夫不會聽你的勸阻，對嗎？」

　　米契聳聳肩。「他一向不聽人勸。」

　　「因此，你決定要幫他查清楚？」

　　「差不多就是這樣。」

　　貝絲凝視他良久，最後才露出一抹會意的笑容。「其實，你樂在其中，對不對？我認為你很高興能和瑞夫搭檔合演一齣福爾摩斯偵探劇。」

　　「這是瑞夫長大以後，我們第一次合作。」米契心中感觸良深。「他和蓋比搬過來和我一起住的頭幾年，我們相處得還不錯。但是，到了他十五、六歲的年紀，我們之間簡直水火不容。這幾年雖然比較改善，但也是關係緊張。我想，這是我的錯。」

　　「不要太自責。米契，你這個祖父做得很好，是辛克沒有扮演好父親的角色。」

　　米契激動地握緊手中的馬克杯。「那是因為他有我這個壞榜樣。」

　　「重點是，你在兒子死後，立刻負起責任照顧孫子，也停止到處拈花惹草……」

　　「這個……」

　　貝絲發出輕笑。「總之，你很認真照顧他們，瑞夫和蓋比都沒有變成失敗者。我認為，你做得相當不錯。」

　　貝絲總是能讓他的心裡好過一些，米契想道。

　　「我們回到主題吧！」貝絲放下她正在喝的咖啡。「你說你想幫瑞夫查清楚沙凱琳的死因。但是，萬一這件事根本沒有其他因素，她真的是意外身亡呢？」

　　米契搖搖頭。「剛開始我也認為他們想得太多，但是，現在我不這麼肯定了。貝絲，愛德知道月蝕灣發生的大小事情，而他知道的，你也知道。如果我說，沙凱琳和某個人交往，而這個人卻絕對不願意讓他們的戀情曝光。你想得到有哪些人會如此謹慎？」

　　「凱琳和好幾個有婦之夫來往，」貝絲扮個鬼臉。「她在月蝕灣的婦女界是相當不受歡迎的。」

　　「如果，再加上一些色情錄影帶和男人身材大小的女性內衣呢？這樣有沒有縮小範圍？」

　　貝絲微微偏著頭沉思。

　　米契等著。

　　「很不幸，」貝絲緩緩說道。「我確實想到一個名字。凱琳死後不久，愛德跟我提到一個傳言。不過，愛德沒有把那件事放在心上。他是個很傳統的媒體人，不像現在的媒體那樣不擇手段、捕風捉影，他也認為一份家庭型的報紙不適合把人家的性生活細節刊登在頭版上。」

　　米契感覺到自己的腎上腺素在上升，他終於體會到瑞夫調查這件事情時的心情。「你能告訴我這個人的名字嗎？」

　　貝絲猶豫了一下。「好，我可以告訴你，但是，你知道了也沒有用，因為他那天晚上有非常有力的不在場證明。」

　　「你怎麼知道？」

　　「因為，包括我，還有幾乎全鎮上的公民都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該死的！」米契突然感到好沮喪。「你是說，他那天晚上參加了派對？」

　　「沒錯。」貝絲回答道。「還想要名字嗎？」

　　「當然。」米契突然靈光一閃。「世事難料，說不定他偷溜出去，殺了凱琳再溜回來。派對上人這麼多，也許沒有人注意到他曾經失蹤。」

　　「相信我，只要他失蹤超過撒泡尿的時間，立刻就會引起注意了。」貝絲說道。「這個人是桑崔佛。如果一切順利，他即將成為桑眾議員。」

　　米契大聲呻吟。「該死的！」

　　※※※

　　「桑崔佛？穿女性內衣和高跟鞋？」安娜縮進大沙發裡。「我怎麼也想不到。」

　　瑞夫在日光浴室裡踱步。「不過，這說得通。戴爾說過，凱琳表示將帶著一大筆錢離開這裡。維吉的名單上沒有一個人能付得出一大筆錢。她可能一個一個交往過，卻沒有一個人能讓她得到足夠的錢離開這裡。」

　　「一個有光明前途的政客，可能被她視為相當理想的對象。」安娜平靜地說道。

　　「如果凱琳公布他穿著女性內衣亂跑的錄影帶，他一定會無地自容。」米契說道。「這種事情會使他在八年前的選舉中一敗塗地。」

　　瑞夫繼續踱步。「這也許足以構成殺人滅口的動機。」

　　「我就知道姓桑的不可靠。」米契說道。

　　瑞夫露出有點好笑的表情。「你這輩子從來也不相信任何一個政客。」

　　安娜端起酒杯。「我們不要越扯越遠。根據貝絲的說法，桑崔佛不可能偷偷溜出去而沒有人發現。」

　　瑞夫停下腳步，雙手擱在窗台上望著平靜的海岸。「別忘了維吉說過，在勒索案件中，第三者也可能會有殺人動機。和當事人有利益關係的人，也可能為保護他的利益而動手殺人。」

　　安娜撫摸著酒杯。「你是說，桑崔佛的老婆可能是殺人兇手？」

　　瑞夫想了想。「桑瑪琳和她的丈夫一樣，都是天生的政治人物。十年前，她就已經有不擇手段達成目標的名聲。我想，這幾年應該沒有改變多少。」

　　「我不會問你是怎麼知道的。」安娜嘟囔道。

　　瑞夫聳聳肩。「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瑪琳不曾打過我的主意，她知道我不會出人頭地。」

　　安娜皺皺眉頭。「那你怎麼知道她會為了想要的東西不擇手段？」

　　回答的是米契。「因為，有一段時間，瑪琳想要得到蓋比。」

　　「哈！」安娜想了一下。「她……她曾經得到嗎？」

　　「我沒有直接問過他。」米契簡單地說道。「老實說，就算他們曾經親熱過，蓋比也不會放在心上。當年，他一心只想把麥氏企業搞好。可以說，到現在還是這樣。如果我那個孫子到現在還搞不清楚，生命中除了賺錢和事業，還有其他更重要的東西，那他這一生都白活了。」

　　瑞夫銳利地看他一眼。「米契，蓋比全心投入麥氏企業，都是為了你。」

　　「這還用得著你告訴我？我承認是我叫他往那個方向發展，但我可沒有叫他把公司變成他生命的全部。」

　　瑞夫聳聳肩。「公司已經變成他情之所鐘的對象了，還能怎麼樣？」

　　「我們都知道麥家人一旦專心投入時，會是什麼狀況。」安娜對著酒杯嘟囔道。

　　「你的語氣好像蓋比忙得沒有時間娶老婆。但是，這不是事實。」米契接著說道。「他沒有結婚只有一個原因，就是他有女人方面的問題。」

　　安娜被勾起了興趣。「什麼樣的問題？」

　　「他希望女人也和他的公司一樣，」米契沮喪地說道。「不知道他從哪兒學到的觀念，當然不會是我教的。」

　　「我們把話題扯遠了，」瑞夫說道。「我們還是回到主題吧？」

　　安娜挺起身子。「對，我們繼續討論。我們認為桑崔佛可能是沙凱琳的勒索對象，同時我們也知道他不可能殺了她，因為他是當天晚上派對上的主角。這樣，就只剩下一個可能，有一個人不願意桑崔佛接受勒索，就跑去和凱琳見面，並且殺了她。」

　　「我認為說得通。」米契說道。「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

　　瑞夫轉著手中的酒杯。「我們去找白愛莉談談，看她能不能讓我們看那天晚上的紀錄。」

　　「但願她那天晚上不會因為感冒待在家裡沒出門。」安娜說道。

　　「謝謝你喔！烏鴉嘴。」瑞夫咕嚕道。

　　「老實說，我真的很懷疑，就算我們找出殺凱琳的可疑兇手，又能怎麼樣？經過這麼多年，根本不可能找到證據，我們到底在幹什麼？」

　　瑞夫猶豫著，反而是米契堅決地挺身而出。

　　「我告訴你怎麼做吧！」米契說道。「你只要出去把故事說給每個人聽，這件事就不再是秘密。你可以把消息透露給史傑迪，他一直想當個真正的調查記者，這是個絕佳的機會，他一定不會放過。只要他開始寫這個新聞，我敢保證，各大報都會開始挖這個新聞。」

　　「他說得對。」瑞夫說道。「傑迪或許查不出什麼，但桑崔佛的手下一定會全力維護他。只要這些消息放出去，對方就會忙著撇清，當然沒有精神再想攻擊你和『溫士頓』了。」

　　安娜輪流看著兩個男人，兩雙眼睛都閃著堅決的眼神。她搖搖頭。「你們還懷疑別人為什麼說你們像得不得了？」

　　※※※

　　晚餐後，瑞夫和米契走到院子裡，「溫士頓」也跟著他們。魯斯已經開著車在車道上等著。

　　「謝謝你的晚餐。」米契說道。

　　「不客氣。」

　　「我到現在還是無法相信你可以做那麼一手好菜。」

　　瑞夫倚著郵筒。「或許是因為你吃太多魯斯的菜了。」

　　「或許，但是我習慣了。」

　　「我還沒謝謝你從波特蘭帶回來那些消息呢！」

　　「不客氣。」米契用手杖敲敲地板。「老實說，滿有趣的。我從沒有做過這種事。」

　　「我也是。很幸運，剛好你和包貝絲是好朋友。」

　　「嗯哼。」

　　他們沉默了許久，久得「溫士頓」都打呵欠了。

　　「但願我們知道我們在幹什麼，」米契在沉默之後說道。「如果我們所想的正確，我們將破壞一個眾議員的前途。等事情結束，我們可能將面對法律訴訟。」

　　「麥家人什麼時候怕事了？」

　　米契點點頭。「你說得對。」

　　「重要的是，我們要阻止他繼續在這裡傷害人。安娜的安全第一。」

　　「說得是。」米契說道。「選舉怎麼能和小姐的安全相比？說到安娜……」

　　瑞夫立刻緊張起來。「我們在談安娜嗎？」

　　「當然是。我不想在她面前提起，但是我們都知道，你們不可以繼續這樣同居。」

　　「同居？」瑞夫勉強維持禮貌地說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狗屁！你清楚得很。你什麼時候才要做該做的事？」

　　「你什麼時候才要對包貝絲做該做的事？」

　　米契沉下臉。瑞夫驚訝地發現，祖父的眼神中居然出現痛苦。不過，那絲痛苦很快就被憤怒掩蓋過去。

　　「如果她肯，我明天就會和她結婚。」米契生氣地說道。「可是，我惡名昭彰，她不相信我能給她所想要的承諾。」

　　瑞夫無言地看著他。

　　米契眨一眨眼，終於讓眼中的憤怒消失。「該死的，你們也有相同的問題，對不對？」

　　「安娜不相信你所說的婚姻恐懼問題，」瑞夫說道。「她對我的問題和貝絲對你一樣。」

　　「你的過去？」

　　「對。不過，我還要背負你和我父親的名聲。」

　　「是啊！」米契沉重地看看手杖，再抬頭看看瑞夫。「看起來，你也想不出辦法解決這個麥家男人共同的問題？」

　　「沒辦法。」

　　「該死！」

　　「對，」瑞夫說道。「該死！」

　　「似乎沒道理去問蓋比，他的情況不比我們好。」

　　米契看看「溫士頓」，「溫士頓」禮貌地偏著頭看他。

　　「問它也沒用，」瑞夫說道。「安娜已經把它閹了。」

　　夜色迅速包圍他們，更加重了沉重的氣氛。

　　「我想，這其中一定有個關鍵，」瑞夫說道。「可是，我不確定，畢竟我沒念完大學。」

　　「我說過你一定會後悔的。」

　　「我知道，現在的情況確實足以令人後悔年少的輕狂歲月。」瑞夫停了一下，又說道：「不過，我想我可以過得去。」

　　米契點點頭。「喝一杯威士忌，然後到沙灘上走一走，我一向都是用這種方式紓解心理壓力。」他轉身走下階梯。「告訴你一件事。」他邊走向轎車邊回頭說道。

　　「什麼事？」

　　「即使你沒有念完大學，你仍然是麥家的人。」

　　「那又怎樣？」

　　「麥家的男人一旦下定決心，就不會讓任何事情阻撓他達成目標。記住我說的話，你不能就這樣和安娜同居下去，這樣是不對的，你一定要想辦法解決，聽到沒有？」

　　「聽到了。」

　　米契拉開車門鑽進去，瑞夫和「溫士頓」便站在那兒目送汽車遠去。

　　等到汽車遠去無蹤，瑞夫低頭看著「溫士頓」說道：「『溫士頓』，你知道嗎？我們能相處愉快的原因之一，就是你不會跟我說怎麼做對我比較好。」

　　「溫士頓」打個呵欠，站起來就往屋裡走。

　　※※※

　　米契望著車窗外的道路。「我覺得他們兩人的事得有人在旁敲敲邊鼓才行。」

　　「先生，我建議你還是不要插手比較好。」魯斯說道。「你對處理私人感情問題並不拿手。」

　　「我沒有付錢叫你提意見。」

　　「這些年來，你已經說過很多遍了。」

　　「那你怎麼從來不知道要住嘴？」

　　「因為我沒有住嘴，你才會繼續付錢給我啊！」

　　「嗯哼。」

　　「我真的很好奇，」魯斯說道。「你已經有如何敲這邊鼓的計劃了嗎？」

　　米契若有所思地敲著手指頭。「我正在想。」

　　魯絲點點頭。「我就知道。」

　　※※※

　　瑞夫的心情很惡劣，安娜看得出來。他送米契出去，回來以後情緒就怪怪的。她陪他一起洗碗盤，但他不太說話。唯一的話題就是從白愛莉那邊可能得到什麼資訊。

　　「她這個人很古怪，」安娜說道。「就算她答應讓我們看，還不知道她那些筆記會是什麼德行？」

　　「我相信她應該會讓我看。」瑞夫結束擦乾碗盤的工作。「以前，她和我一直相處得不錯。」

　　「我知道。」安娜瞄他一眼。「你們到底為什麼能相處得這麼好？」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喜歡我，但我可以告訴你我為什麼喜歡她。」

　　「為什麼？」

　　「只有她從來不會告訴我該怎麼過日子。」

　　安娜心虛了。「好吧！我懂你的意思了。她曾經跟你談起她的過去嗎？」

　　「沒有。」

　　「你不感到好奇嗎？」

　　「當然會。」瑞夫關好櫥櫃的門。「鎮上的每一個人都對她的過去感到好奇。許多人都認為她是個瘋子。」

　　「我小的時候，」安娜緩緩說道。「曾想像她是個情報員，因為長期的工作壓力導致精神崩潰而被迫退休。」

　　「這個想法倒是相當合乎邏輯。」

　　處理好碗盤，他們一起回到黑漆漆的日光浴室。

　　瑞夫倒了兩杯酒。遞一杯給她，自己也跟著在躺椅上坐下。

　　安娜喝著酒，一手撫摸坐在旁邊的「溫士頓」，感覺到一片平和。

　　夜色越來越沉重，瑞夫的情緒也一樣。安娜忍著不願意先開口。她決定應該由他來打破沉默。如果他要繼續生悶氣，那是他家的事，她不是他老婆，甚至連親密的朋友都算不上。當他情緒不好的時候，她沒有責任取悅他。當然，他們曾經上過床，但那不表示他們是情侶。

　　想到這兒，她的心情也變得沉重了。

　　太棒了，現在她也心情不好了。

　　當她開始認為瑞夫根本不打算開口了，她也已經習慣了這份寂靜。他卻又開口了。突來的聲音嚇了她一大跳。

　　「自從凱琳死去那天晚上開始，」他的聲音顯得好遙遠。「我一直懷疑米契到底相不相信我沒有殺她？」

　　安娜欲言又止，她一直不願介入這件事，現在，她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他從來沒說過一句話，」瑞夫用雙手握著酒杯。「但那不表示他相信我，因為，他可能只是為了要保護我而已。我知道，在他的心裡，保護我和蓋比是他的優先考量。不管我做了什麼，他都會站在我這邊。他可能不贊成，可能失望，甚至生氣，但他永遠會保護我，就像蓋比一樣。」

　　安娜瞪著他。「這麼多年來，你一直認為米契並不相信你？」

　　「我一直不能確定他到底相不相信我。」瑞夫繃著臉說道。「而我又太驕傲，不願意直接開口問他。」

　　她想了想。「或許，你是害怕面對他的答案。」

　　他望著遙遠的大海。「或許。也或許我不願意他為了我而假裝相信我。我們雖然有相處上的問題，但我們之間一向坦白，我不希望改變這種關係。」

　　她想起米契第一次到這兒吃晚餐時說的話：他是麥家的人，他有脾氣，但如果他那天晚上真的和凱琳在一起，或是他們在一起時發生意外，他一定會去救她，回來以後，也會坦白說出一切。

　　「你祖父知道你和凱琳的死沒有關係，」她說道。「他從來沒有懷疑過你。」

　　「現在我知道了。」

　　安娜緩緩吸口氣。「不管結果怎麼樣，你們現在是在同一戰線上合作，這就值得了。」

　　瑞夫冷冷地瞄她一眼。「你為什麼關心我和米契相處得好不好？」

　　「我天生就是要給身邊的人帶來快樂的啊！」

　　「再試一次。」

　　她扮個鬼臉。「別得寸進尺。」

　　「對。」他又喝了一口酒。

　　她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意思要繼續說話，決定用別的話題試一試。

　　「我叫自己不要問你和米契剛才在外面談了些什麼，可是，我實在太好奇了。」

　　「我不覺得驚訝。」

　　她不理會他的冷淡。「你剛剛說你已經不再懷疑米契是否相信你與凱琳的死不相干的問題，你們兩個也決定一起進行調查，你祖父也來用餐好幾次了，顯然，你們之間的關係已經迅速改善，剛才在外面到底發生什麼事情呢？」

　　「沒什麼。」

　　「少來，我不吃這一套。你出去之前，心情還很好，回來就變了一個樣。我怎麼能不好奇你們在外面到底出了什麼事？」

　　他沉默了好半天，最後，他把頭靠在椅子上，閉上雙眼。「米契告訴我，他不喜歡我和你同居。」

　　「同居？」安娜生氣地吸一口氣。「他真的這麼說？」

　　「對。」

　　「真好笑，我們並沒有同居。」

　　「很難向他解釋清楚。」

　　「我們並沒有同居！我們各住一層樓，更別說是分享同一個房間了。」

　　「相信我，這我知道。」

　　「我們什麼也沒做，」她連珠炮似地說道。「從我搬進築夢園以後就沒有了！」

　　「我也知道。」他顯得有些失望。

　　「這房子有一半是屬於我的，」她生氣地抓著椅子扶手。「我要使用，是我的自由！」

　　「對。」

　　「還有，要我搬進來也是你的主意。」

　　「都是我的責任。」

　　「別裝得那麼理智的樣子，」她生氣地靠向椅背。「你是麥家的人，麥家的人是不應該理智的。」

第十三章

　　「你們要看沙凱琳死亡那天的紀錄？」白愛莉手上拿著香煙，隔著煙霧看著他們。「這可真巧啊！」

　　安娜與瑞夫同時緊張起來，「溫士頓」也彷彿感受到氣氛有異，跟著他們一起抬頭望著白愛莉。

　　「好了，白愛莉，你已經讓我們很專心了。」瑞夫說道。「你說巧合，是什麼意思？還有其他人向你借那一份記錄嗎？」

　　「但不是很有禮貌的借，凱琳死後約一個星期，研究中心派了一個人侵入我的住處，只拿走一樣東西。你們猜，是什麼東西？」

　　安娜緊張地說道：「那天晚上的紀錄？」

　　「對。」白愛莉捶了一下桌子。「那時候，我就知道那天晚上一定發生了大事情。可是，第二天早上大家談的卻都是沙凱琳死於意外，或是瑞夫可能涉嫌謀殺。你們說，這是不是太不尋常？」

　　瑞夫仔細地看著她。「你仍然認為是研究中心的人殺了她？」

　　白愛莉得意地看著他。「依我看，這件事只有兩個可能。第一，他們謀殺凱琳，是為了轉移注意力，以掩護研究中心內進行的事情……」

　　「或者？」安娜好奇地催促她。

　　白愛莉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道：「或者，就像我那天晚上說的，沙家的女孩看見了不該看見的事情。不論是哪個理由，研究中心的人都是為了殺人滅口，並且利用瑞夫當代罪恙羊。安娜，要不是你，他已經進監牢了。」

　　安娜的情緒低落。他們早知道要跟白愛莉借東西不容易，但怎麼也沒想到東西已經不見了。

　　「你想，會是誰偷了你的東西？」瑞夫問道。

　　「我剛剛說了，一個研究中心的人。」

　　「嗯。」瑞夫瞄安娜一眼。

　　她露出鼓勵的笑容對白愛莉說道：「你還記得那天晚上有哪些車在午夜左右離開，又在派對結束之前回來？」

　　愛莉沮喪地搖搖頭。「事隔八年，我只記得那天晚上的車超級的多，幾乎一整個晚上都沒有空位。有很多車來來去去，有些是外地來的研究人員，多數則是本地的善良居民。」

　　瑞夫頹喪地靠向椅背。「該死，幾年前就告訴你了，你應該把資料輸入電腦。」

　　愛莉不屑地哼一聲。「不能信任電腦，隨便一個小孩都可以闖進去竊取任何資料。」

　　「你把資料記錄在本子上，也沒有更妥當。」瑞夫嘟囔道。

　　愛莉聳聳肩，仔細地觀察她的客人。

　　安娜轉向瑞夫。「還有其他好主意嗎？」

　　「我想想。」他揉揉頸背。「史傑迪說他可以找一份那天晚上的賓客名單給我。」

　　「要針對那麼多人調查那兩個小時的行蹤，得花好多天的時間。」安娜說道。「恐怕永遠也查不清楚。就像愛莉說的，事隔八年，誰還記得那天晚上的細節？」

　　「或許，傑迪可以幫上忙，他負責那天晚上的採訪工作，說不定還留著筆記。」

　　安娜想了想，然後搖搖頭。「他的筆記就算還留著，內容也是以有新聞性的大人物為主，不可能記錄在場每一個人的行蹤。」

　　「如果我們的推論正確，我們找的正是一個有新聞價值的人，或者，至少是和桑崔佛的選舉有關係的人。」瑞夫站起來。「傑迪說不定能幫得上忙，值得一試。」

　　「看來，我們也別無選擇了。」安娜跟著要站起來。「沒有白愛莉的紀錄……」

　　「我沒說沒有那天晚上的紀錄。」愛莉慢吞吞地說道。

　　安娜立刻又坐回去。「你說什麼？」

　　瑞夫雙手搭在桌上。「愛莉？你剛剛說那份記錄被偷了。」

　　愛莉輕聲笑了起來。「原始記錄確實被偷了。」

　　「原始記錄？」瑞夫問道。

　　愛莉得意地說道：「我幹這件事這麼久了，可不是菜鳥。我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多抄一份記錄。」

　　瑞夫開始露出笑容。「我早該猜到了。」

　　安娜開始升起希望。「愛莉，你的紀錄副本在哪兒？」

　　「和其他的副本一起藏在洞穴裡。」愛莉看一下手錶。「我去挖出來，來回大約要兩個小時。十一點在築夢園見面，如何？」

　　「我們會等你。」瑞夫站直身子。「謝謝你，白愛莉，真的很感激。」

　　「不客氣。」愛莉也站起來。「很高興終於有人留意到研究中心的壞事。」

　　瑞夫拉著安娜走向門口。「白愛莉，我們如果發現什麼，一定會和你保持聯繫的。」

　　「就這樣。」白愛莉猶豫一下，關心地說道。「還有，你們兩個小心一點，聽到沒有？你們已經招惹上研究中心的人，不管是誰下令殺了沙家的女孩，他很可能會再度殺人滅口的。」

　　安娜打個冷顫。「關於那個記錄……」

　　「還有，」白愛莉打斷她。「你們兩個打算在築夢園同居多久？」

　　安娜突然火起來，立刻轉身瞪著愛莉。

　　「我們沒有同居！」

　　瑞夫抓緊她的胳臂。「安娜，現在沒有時間談這個。」

　　「才怪！」安娜拉著門把不讓瑞夫把她推出門。「離開之前，我要先把事情說清楚。瑞夫和我只是都住在築夢園裡，一起商量怎樣解決伊莎留下的爛攤子，我們沒有同居。」

　　「我看不出來有什麼分別。」愛莉說道。

　　「在我看來，分別很大。」安娜生氣地說道。「我們睡在不同樓層的房間裡。」

　　「這樣似乎不太方便。」愛莉說道。

　　※※※

　　上了車，瑞夫還能感覺到安娜怒氣沖沖地。「溫士頓」在後座舔著她的耳朵安撫她，但她還是生氣。

　　瑞夫試圖轉移她的注意力。

　　「白愛莉雖然對事情有不同的看法，但她不會無中生有，」他說道。「她認為記錄被偷，我相信她。」

　　「已經八年了，說不定只是她忘了放在哪兒。」

　　「白愛莉是個做事井井有條的人，她不會忘記東西放在哪兒。相信我。」他在經過碼頭時減速。「引起你的好奇了，是不是？」

　　「沒錯。我好煩，聽人家說我們在交往就已經夠糟了，現在，大家都認為我們公開同居，真的很煩。」

　　「我們是同居，差不多。」

　　「你不覺得煩嗎？」

　　「不會。安娜，我們不要扯別的，我們在談失蹤的筆記這件事。」

　　「我覺得好煩。我知道你們麥家人很習慣別人的閑言閑語，但我們賀家人一向不喜歡被當成議論的對象。」

　　他知道，她現在就像刺猬，全身繃得緊緊的，充滿怒氣。

　　「我們回到月蝕灣的第一天，他們就已經在議論我們了，」他冷靜地說道。「當時你並不介意，為什麼現在這麼過敏？」

　　「我受夠了。」她望著窗外的海灣。「我以為現在一切都會處理好了，結果又回到原點。我本來想買了你的那一半產權，現在就開始經營旅館生意了。可是，事情卻變得越來越複雜。」

　　「你所謂的『事情』，」他小心翼翼地說道。「我想，你指的是我們之間的關係，而不是我們驚醒那個殺人兇手那件事？」

　　「對，我指的是我們的關係。」

　　他握緊力向盤，努力維持鎮定。「好吧！你要現在討論這件事？」

　　「不要。」

　　他吁口氣。他應該感覺到鬆了一口氣，然而，他卻感到失望。

　　「很簡單，」他說道。「那我們就繼續談記錄的事吧！」

　　「何必？白愛莉找到她的副本之前，我們什麼也不能做。」

　　他鬆開手。「隨便你。我需要加油。」

　　「那就去啊！」

　　「遵命。」

　　他把車駛向鎮上的主要商業區，張伯倫大學和研究中心使這裡熱鬧起來，包括超市、郵局、各種商店都集中在這一區。

　　他在加油站停下車，熄了引擎。但是，他發現自己的火氣卻逐漸上升。

　　「我希望你停止那樣。」他說道。

　　「停止怎樣？」

　　「停止生悶氣。我和『溫士頓』都開始受你的影響了。」

　　「我很生氣，我有權力生氣。我愛生氣多久就氣多久。」

　　他受夠了！他轉過身來，一手擱在椅背上。「你到底是怎麼回事？一個不相干的同居謠言，為什麼讓你氣成這樣？」

　　「我討厭那個形容詞。」

　　「同居？」他聳聳肩。「你必須忍受老一輩的觀點。」

　　「現在，你也開始使用這個形容詞了。我們可沒有同居。」

　　「好，輕鬆一點。」瑞夫看見一個熟悉的人影走向車子。「該死的，那不是尹山迪嗎？」

　　安娜往窗外看了一眼。「應該是吧！」

　　瑞夫敲敲車門。「他看起來真是沒什麼改變，是不是？」

　　「是啊！」安娜抿著唇說道。「看起來還是那種在洗手間牆上找約會對象姓名的無聊德行。」

　　「男人必須善用各種資源。」瑞夫下了車，關上門，又低下頭隔著車窗對安娜說道：「你最好不要繼續那樣瞪著我，否則，山迪會以為我們發生情侶間的爭吵了。如果你覺得現在的傳言已經很討厭，想一想再增加一個我們吵架的傳言是什麼感覺？」

　　安娜決定不予理會。

　　「嗨！瑞夫。」

　　瑞夫直起身子。「嗨，山迪。」

　　「聽說你回來了，一切都順利嗎？」山迪又彎腰朝車裡的安娜打招呼。「嗨！安娜。」

　　「哈囉！山迪。」

　　山迪興致盎然地看瑞夫一眼。「有什麼要我服務的？」

　　「我只要加油。」瑞夫伸手去拿加油管。「山迪，你過得還好嗎？」

　　「還好。」山迪驕傲地說道，一邊開始擦拭車窗玻璃。「前兩年把加油站買下來了。」

　　「真的？」瑞夫說道。「恭喜。夏天的生意一定特別好吧？」

　　「沒錯。」山迪擠擠眼睛。「看樣子，你也過得不錯。」

　　「還過得去。」瑞夫突然發現，停下來加油真不是個好主意。

　　不過，現在後悔也太遲了。山迪已經放下抹布靠近瑞夫壓低聲音說話。

　　「聽說你和安娜在築夢園裡很快活啊？」

　　「我聽到了，尹山迪！」安娜在車裡大聲吼道。「那不是真的。如果你再說一遍那種話，我發誓，我一定用加油管掐死你。聽到沒有？」

　　山迪驚慌地後退一步。「嘿！安娜，我沒有惡意，真的。只是隨口說說而已嘛！」

　　「混球，」安娜說道。「你在洗手間牆上找電話號碼和女人約會，不表示每個人都和你一樣，追求那種一夜風流。」

　　「當然，當然。」山迪向瑞夫投以求助的目光。

　　「我弄好了。」瑞夫迅速放下加油管。「多少錢？」

　　「哦，十一元五十五分。」山迪說道。

　　一輛凱迪拉克駛進來，一個頭上噴了太多膠水的女人探出頭來。「麥瑞夫，是你嗎？」

　　「是的，席太太。」瑞夫趕緊拿出錢包數錢。

　　席愛蒂從頭到腳把瑞夫打量了一番。「哇！你混得不錯嘛！」

　　瑞夫感覺自己的臉熱起來。他不輕易臉紅，但席太太卻做到了。

　　「很高興看到你，席太大。」該死的，他沒有五十五分的零錢。他專心地掏錢，一邊說道。「你還在經營轉角那間古董店？」

　　「是啊！如果不開那間店，我不知道還能幹什麼。」席太太看進車裡。「是你啊？安娜。」

　　「是啊！席太太。」安娜的聲音顯得僵僵地。

　　「我聽說你和瑞夫繼承了築夢園的事。伊莎決定進行產權移轉之前不久，我和她談過這件事，她好興奮能把房子留給你們。」席太太擠擠眼睛。「她總是那麼浪漫。」

　　「嗯哼。」安娜的聲音更模糊了。

　　加油站附近的人潮逐漸湧現，有些人開始朝這邊張望。

　　這時，又一輛車開過來。那是一輛熟悉的綠色富豪車，駕駛座的車窗搖下，出現西裝筆挺、戴著墨鏡的狄巴瑞。

　　人越來越多，他不能再拖了。瑞夫急忙丟一張鈔票給山迪。「不用找了，再見。」

　　說完，他趕緊去開車門準備上車。

　　但他還是慢了一步。一輛小貨車開進來，正好停在他的保時捷前面，一個穿著牛仔褲、戴著棒球帽的大漢下了車。

　　「麥瑞夫。」大漢高興地叫道。「好久不見。」

　　「哈囉，彼得。」

　　李彼得露出一臉好奇說道：「聽說你和賀家的女孩共有築夢園？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兩個真的……」

　　他還沒說完，保時捷的車門突然打開。

　　「夠了！」安娜像爆發的火山般怒氣沖沖地跳出來，「溫士頓」也興奮地跟著跳下車。

　　一人一狗直逼向彼得面前。瑞夫感到大事不妙，但這就像在看一場電影，他無能為力，只能靜觀其變。

　　「哇！」彼得高舉雙手投降，一邊慌忙往他的車子後退。「冷靜點，安娜。我說錯什麼了嗎？我說了什麼？」

　　「不是你說了什麼，而是你打算要說什麼！」安娜大聲吼道。「你以為我和瑞夫同居，對嗎？」

　　「同居？不，我沒有這麼說。瑞夫，我有這麼說嗎？」彼得無助地向瑞夫發出求救信號。

　　瑞夫沒有搭理他。他正忙著欣賞安娜盛怒的模樣。她全身像著了火般散發著怒氣，誰想得到賀家的人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大發雷霆？

　　「溫士頓」緊跟在她的腳邊，四隻小腳迅速地移動著。

　　這真是難得一見的場面，但是，卻一定會有後遺症。

　　瑞夫清了清喉嚨。「安娜……」

　　她不理他。他嘆口氣，靠在車門上作壁上觀。待會兒，等她責怪他害她當眾出醜時，他將只能提醒她，這並不是他沒有阻止她。

　　「注意聽好，彼得。」安娜雙手插腰站在大漢面前。「瑞夫和我沒有，我重複一次──沒有──在築夢園同居。清楚了嗎？」

　　「當然，」彼得急忙說道。「沒有同居。」

　　席太太興致盎然地說道：「我聽說你們準備結婚了？」

　　「什麼？」安娜猛然轉向她。「你聽誰說的？」

　　「今天早上在郵局聽到的。」席太太高興地說道。「我碰到米契去拿信，他說他認為你和瑞夫是理想的一對。他說，你們可能隨時會宣布結婚。是真的嗎？」

　　「不是。」安娜提高聲音說道。「我們沒有要結婚！」

　　瑞夫緊閉雙唇。

　　每個人都一臉驚訝。

　　「真的嗎？」席太太問。

　　「當然。」安娜咬牙切齒地說道。「瑞夫和我從來沒有討論過結婚的事。」

　　瑞夫突然覺得一股火氣衝上來，壓也壓不住。「誰說沒有討論過？」

　　安娜狠狠地轉過身來瞪著他。「你說什麼？」

　　「我說，我們曾經討論過這個話題。」

　　「狗屁！」安娜大吼。

　　「我承認，我們沒有很認真地討論過，但你不能說我們完全沒有談過。」

　　「麥瑞夫，你敢在這裡給我耍嘴皮！」她朝他逼近一步。「你從來沒有向我求婚過！」

　　「你已經聽米契說過我的恐懼症。」

　　「別跟我說恐懼症那個蠢藉口！是你自己說克服恐懼症最好的方法就是面對它。但我可沒注意到你有任何想面對的意思。」

　　「好吧！」他緊張得胃幾乎要抽筋。「我現在向你開口。」

　　他聽到席太太屏住呼吸，其他人也瞪著他們，連狄巴瑞也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們。

　　「這不是真正的求婚，」她的聲音怪怪地有些神經質。「這是個笑話。瑞夫，我一點也不欣賞這樣的笑話。」

　　「不是笑話。」他柔聲說道。「我是真心向你求婚。我能得到你的答覆嗎？」

　　她瞪著他，臉上一片寒霜。然後，恐怖的事情發生了，他發現她的眼睛居然濕潤了，接著，她的嘴唇開始顫抖。

　　「該死的！」他知道，如果讓她當眾哭出來，她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他。

　　他立刻衝上去一手摟住她的腰。「抱歉，各位，我們還有事。」

　　在其他人都還沒搞清楚狀況之前，他已經讓她上了車。

　　當他們的車離開加油站，他從後視鏡裡還能看見一張張興奮的臉。他敢肯定，不到下午五點，全鎮上的人都會知道他在加油站的公開求婚記。

　　他不安地看一眼安娜，她正在拚命眨眼睛，顯然已經大致控制住她的淚水了。

　　「我很抱歉。」瑞夫說道。

　　「你住嘴！」

　　他努力往好的方向想，至少，她沒有拒絕他。

第十四章

　　一回到家，安娜就往樓上衝。瑞夫沒有阻止她。

　　半小時後，她平靜地躺在長椅上，「溫士頓」忠誠地陪伴在她的身邊。望著波濤洶湧的海岸，她告訴自己，是她反應過度了。

　　很顯然地，她最近有點情緒失控。

　　在加油站發生那場醜劇，她絕對有權力生瑞夫的氣。但是，她為什麼發那麼大的脾氣？她不僅向李彼得大吼大叫，她還差點在大庭廣眾之下哭出來。

　　她到底怎麼了？

　　答案很明顯，但她不想面對。當她聽到瑞夫的腳步聲，她幾乎是高興的。任何事情都好過她獨自面對她的困境。

　　「你還好吧？」他問道。

　　看見他顯得著急的神色，她感到一些安慰。

　　「我很生氣。」她說道。

　　「我知道。」他遞給她一杯冰茶。她猶豫了一會兒才接下，他似乎鬆了一口氣。然後，他坐下來，雙手擱在膝蓋上。「都是我的錯。」

　　她檢查手中的茶，這不是一般的紅茶，而是翠綠色的，冰塊中還夾著一片片鮮綠的薄荷葉。「怎麼沒有插一支小雨傘？」她說道。

　　他看看手中的茶，然後搖搖頭。「雨傘會蓋住杯口。」

　　「就像在加油站那一幕一樣醜陋。」她喝了口茶，味道棒極了。「你為什麼那麼做？」

　　「做什麼？」

　　「以那種奇怪的方式向我求婚。」

　　「你確定你想討論這件事嗎？」

　　「我想聽你的答覆。」

　　他望著窗外的大海。「好吧！從你第一天回到築夢園，我已經想向你求婚，但我知道你不會接受。至少，當時還不會。」

　　「你什麼……」

　　他沒理會她的問話，他似乎決心不論結果如何，他都將要一口氣說出他的心事。

　　「過去這幾天，我認為我們已經比較親密，有一些進展了。」

　　「你是說，有了性關係？」

　　他點點頭。「那是其中一部分。但我不想貿進。」

　　「性關係？」

　　「我們的感情關係。」

　　「哦。」她沉聲說道。「為什麼？」

　　「主要是因為我覺得你的情緒煩躁不安而且退縮。」

　　「我？是你自己說你對自己沒有信心的。」

　　「我絕對有權力決定怎麼下這一盤棋，我根本不知道我面對的是什麼樣的挑戰。你說，你有一份理想對象的條件表，你甚至沒有告訴我，你的新條件是怎樣的。」

　　「那無聊的條件表。」

　　「對，無聊透了。安娜，它卻是我焦慮的源頭。」

　　她伸手撫摸「溫士頓」的頭。「是嗎？」

　　「它快把我逼瘋了。總之，今天下午你當眾宣稱我們從來沒有討論過結婚這個話題時，我真的被惹火了。」他停了一下，又說道：「我的情緒失控了。」

　　她緩緩放下茶杯。「你是認真的？」

　　他轉過頭來看著她。「非常認真。」

　　「打從我第一天回來，你就想要和我結婚？」

　　「老實說，早就想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等他重新抬起頭來，他的目光一片澄澈。「或許，從接到伊莎的律師通知，知道你還是單身的時候，就已經有那個念頭了。」

　　「我不懂。」她低聲說道。「你怎麼會有結婚的念頭？因為你覺得那是處理遺產問題最簡單的方式嗎？」

　　「不。婚姻絕不是處理任何問題的簡單方式。這個，我比任何人都了解。」

　　「那麼，到底是為什麼？」她的音量又高起來了，她必須小心點兒，畢竟，她是賀家的人。

　　瑞夫繃緊了臉。「很難解釋，只是感覺很對。當我接到律師的信時，突然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感覺，就好像我一輩子都在霧中尋找我的方向，而在那一剎那，突然雲開霧散，我頓時就找到了方向。」

　　「那麼，你到底想要什麼？」

　　「不是什麼太特別的東西。就是你、旅館、餐廳。一個未來。」

　　她等著他在單子上再加上一句愛情。但是，他沒有。

　　「我明白了。不過，人家還是會說，賀家與麥家聯姻就已經夠特別了。」

　　他痴痴地看著她。「我不知道你的白馬王子條件表上有增加了哪些條件，但是，這八年來，我已經努力改進。或許，我仍然不符合你十九歲時的條件……」

　　「那天晚上我已經二十歲，不是十九歲。」

　　「隨便。總之，我已經符合其中部分條件，其他的，我還會繼續努力。」

　　「為什麼？」她茫然問道。

　　他靠向前。「你是賀家的人。你一定很理性地考慮婚姻問題。我們將會很理性、很清醒地考慮我們的婚姻問題。我們比大多數人都了解彼此。我們有三代人相識的基礎，我們有築夢園可以一起工作。生意上的伙伴是一種非常緊密合作的經驗。」

　　「你這麼認為？」

　　「對。」他的語氣逐漸變得溫和。「在我的部分，我可以保證，這絕對不會是另一樁典型的麥氏婚姻。」

　　她喝著茶，心中竊喜。「怎麼保證？」

　　「我只能告訴你，」他絕望地攤開雙手。「這絕不是一樁建立在性感浪漫的幻想基礎上的婚姻。」

　　「完全沒有性感？」她咬著吸管問道。

　　「我不是說你不性感，你知道我認為你非常性感迷人。我們在床上配合得很好，這在婚姻中是很重要的。」

　　「能配合是很好。」她說道。

　　「對，而且很重要。」

　　「可是，你所要的只是一樁方便式的婚姻。」

　　「我所要的，」他的語氣變得緊繃。「是一樁建立在賀家所喜歡的基礎上的婚姻，是一樁符合你的無聊條件的婚姻。」

　　他激動的語氣令她忍不住看他一眼。可是，他卻面無表情。

　　「對，」她用吸管攪著冰塊。「無聊。」

　　他吸一口氣。「好吧！無聊這個形容詞不太適合。我想說的是，我們有機會可以成就一段美滿的婚姻。安娜，你說過，我可以不要重蹈我祖父以及我父親的覆轍。我沒有百分之百成功，但我已經努力避免重大錯誤。而且，我確實已經達成我八年前所定下的目標。」

　　「你沒有成為罪犯。」

　　「這算不算一種成就呢？」

　　「嗯。」

　　「我確實花了一些時間才發現我想要什麼，但我現在做到了勇往直前。我需要知道你是否可以調整一下你的條件表，讓我有一點機會？」

　　「那要看情形嘍！」她狠心地說道。「其實，比起以前那一份表，我現在所要求的條件簡短多了。事實上，我只有一項要求。」

　　他看著她的眼神，就像溫士頓望著海鷗的眼神。他的眼中充滿了希望與決心，但也同時有一份自衛的緊張。

　　房外傳來車聲。「溫士頓」立刻跑過去進行偵察工作，瑞夫則皺起眉頭，顯然很不高興這個時候受到打擾。接著，他想起今晚的約會，趕緊站起來。

　　「應該是白愛莉。」他說著，跟隨「溫士頓」走向門口。

　　安娜望著他的背影，低聲嘟囔著。「說一句愛真這麼困難嗎？」

　　誰想得到，麥家的男人居然會把婚姻建立在共同的興趣與目標的基礎上？

　　誰又想得到，賀家的女人居然會渴望一份熱情而浪漫的愛情？

　　車子的引擎聲停了。安娜也匆匆站起來，跟著瑞夫與「溫士頓」走過去。

　　※※※

　　「這是那天晚上的紀錄。」白愛莉在廚房的桌子上攤開一本黑色皮套的冊子。「桑崔佛的第一次政治派對是一件大事，去的人很多，還包括一些從波特蘭來的人。」

　　「我們要找的是從午夜到兩點之間曾經離開又回去的車子。」瑞夫把本子拿近一些看。「白愛莉，你那天有待到派對結束吧？」

　　「一直到最後一輛車離開停車場。」她說。「我說過，記錄一定要完整。」

　　安娜翻著那些記錄。「裡頭記錄的車號不少，得花一點兒時間才能看完。」

　　「慢慢來。」愛莉站起來。「趁你們進行調查的時候，我要到日光浴室好好休息一下。瑞夫，我再倒一些咖啡帶走，可以嗎？」

　　「請便。」他拿起筆，開始工作。

　　「謝謝。」愛莉自行去倒咖啡。「好久沒有到伊莎的日光浴室坐坐了。好懷念她，伊莎總是有許多有趣的話題。」

　　愛莉哀傷的語氣令安娜大吃一驚，她立刻抬起頭來看她。

　　愛莉拿著馬克杯，邊走向廚房門口，邊說道：「你知道嗎？我和她很談得來。當我告訴她有關研究中心的可疑現象，她都能理解，不像其他人那樣大笑。」

　　愛莉的身影在門口消失，安娜還兀自狐疑地看著門口。

　　「不知道愛莉和伊莎姑婆到底有多親密，」她輕聲說道。「據我了解，她們都沒有結婚。她們已經是多年的朋友，你想，會不會……」

　　「不關我們的事。」瑞夫抄下了一些車號。「如果我念車號，你做紀錄，這樣進度會快一點。」

　　「好。」她拿起筆，擺好便條紙。「開始吧。」

　　這件工作並不如想像中簡單，愛莉的筆記不僅記下車號、人名與時間，還有一些細節的注記。瑞夫念出一些注記內容。

　　……核心份子之一？

　　……宣稱來自波特蘭，但車子後座上卻放著一份紐約時報……

　　……上星期二的秘密會議中也出現，或許是核心份子……

　　「她在創造自己的幻想世界。」安娜低聲說道。「真有趣。」

　　「我們坐在這裡，想要利用她的幻想世界筆記偵破一樁謀殺案，我們不是更新鮮嗎？」

　　「你說得對。」安娜用筆敲著桌面。「如果有人知道這件事，一定會把我們看作是和愛莉一樣的瘋子。」

　　他們花了半小時，終於看完凱琳身亡那天晚上的紀錄。安娜已經開始不耐煩，瑞夫卻在這時對著一個車號發呆。

　　「嗯。」他說道。

　　她立刻抬起頭來。「怎樣？」

　　「我們剛才一直專注在桑崔佛的競選團隊的車號。」

　　「怎樣？」

　　瑞夫緩緩靠向椅背，望著愛莉的筆記沉吟。「那些人都沒有在那關鍵的兩小時離開的紀錄。或許，我們找錯方向了。」

　　他陰沉的喜悅語氣令安娜不喜歡。「你認為去和凱琳見面的人，可能借用別人的車？」

　　「也許。」瑞夫猶豫著。「不過，另外還有一個可能。就我們了解，凱琳那天晚上是臨時起意。她決心在第二天早上離開這裡，她急著需要現金。我們一直以為她是向桑崔佛陣營的人販賣那些錄影帶。可是，我們忘了還有另外一個市場。」

　　「什麼市場？」

　　「媒體。」

　　「當然。」安娜把筆一丟。「如果是某個媒體向她購買這些錄影帶，他為什麼要殺了她？在媒體的立場，最重要的就是消息來源的安全，好確保他的新聞有個證人。」

　　「萬一，」瑞夫緩緩說道。「他打算自己向桑崔佛勒索，他就不需要消息來源了。」

　　安娜狠狠地吸口氣再慢慢呼出來。「媒體上始終沒有出現過有關桑崔佛的變裝癖好的報導。你認為，出席那天晚上的派對的記者中，有人留下了那些錄影帶，然後，這麼多年來一直在勒索桑崔佛？」

　　瑞夫一言不發地將愛莉的記錄本挪一下，讓她看見他做了記號的那個車號。

　　「不是某個記者，」他平靜地說道。「是一個凱琳熟識，可以在匆忙間聯絡得到、一個她認為會對桑崔佛的故事有興趣、同時她也信得過的人。」

　　安娜看一眼車號旁邊的車主姓名，然後，她驚訝地察看她自己所做的筆記。那輛車是在午夜過後不久離開，在凌晨一點四十五分回來。

　　「一個記者，」瑞夫非常平靜地繼續說道。「他可能知道白愛莉有躲在陰影中做紀錄的習慣，雖然他明知沒有人會把白愛莉的記錄當作一回事，但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他還是決定把那天晚上的紀錄偷走。」

　　安娜感到心中升起一股寒意。「你認為凱琳想把錄影帶賣給史傑迪？」

　　※※※

　　一個小時後，安娜在日光浴室停下腳步看著米契、瑞夫和愛莉。他們三個人也都抬頭看著她。

　　「我們現在該怎麼做？」她問道。「本來，我們想把證據交給史傑迪，讓他去追新聞，現在，他卻成了頭號嫌疑犯。」

　　愛莉搖搖頭，口中發出嘖嘖的聲音。「我早該猜到有本地的媒體幫忙掩護研究中心的勾當了，難怪他們可以這麼多年不被揭發。」

　　「如果我們的推論正確，這件事和研究中心一點關係也沒有。」安娜耐心地說道。「這是一件單純的勒索與謀殺事件。看起來，情況是凱琳在那天晚上打電話給史傑迪，他就到海頓灣和她見面。也許，她打算讓他參與勒索。或者，她打算把錄影帶賣給他。無論是前者或後者，他都看到了發財的大好機會。」

　　「但是，他認為他最好把凱琳除掉。」米契說道。「也許他不相信她能守口如瓶。或者，他根本就想獨吞。」

　　瑞夫揉一揉他的頸背。「重點是，我們完全沒有證據。」

　　「你有我的紀錄啊！」愛莉提醒他。

　　「無意冒犯，愛莉，但我們需要更具體的東西才能去找警察。」

　　「我們還是可以把這個消息提供給媒體，」安娜提醒他。「不過不是月蝕灣雜誌，也許波特蘭會有某個媒體感興趣。」

　　「或許有，或許沒有。」瑞夫用手指敲著椅子扶手。「我當初希望由史傑迪去追這條新聞，是因為這是本鎮的醜聞，他應該最感興趣。」

　　「他豈止會感興趣，」米契說道。「他也許會告我們呢！」

　　安娜望著窗外的海灣。「但願我們有更多資料可以繼續調查，瑞夫說得對，我們沒有任何具體證據。」

　　大家都沉默下來。

　　「你們已經知道要追查的對象了，」米契打破沉默說道。「你們應該可以用現有的資料把史傑迪嚇個半死。讓他知道，如果他敢胡作非為，就會有很多事情會被扯出來。這樣應該可以讓他安分一點。」

　　愛莉生氣地說道：「為什麼不直接打電話給桑崔佛的手下，告訴他們，我們知道是誰多年來一直勒索他們的老板？」

　　「我並不確定史傑迪有勒索桑崔佛。」瑞夫穩重地說道。

　　這句話引得每個人都看著他。

　　他把兩隻胳臂擱在膝蓋上。「如果你們仔細想一想，史傑迪的生活並沒有超出他的收入水準的現象。如果他已經勒索了桑崔佛，那些錢用到哪兒去了？」

　　大家又再度沉默下來。

　　「該死的！」米契嘟囔道。「他為什麼要為了錄影帶殺人，然後等了八年毫無作為？」

　　愛莉突然眼睛一亮。「如果有個眾議員可以勒索，何必浪費在一個州議員身上？」

　　「愛莉，你知道嗎？」瑞夫露出感慨的笑容。「有時候，你的腦筋真的很靈光。」

　　「她說得有理。」米契讚賞地吹了一聲口哨。「每個人都一開始就知道桑崔佛一定會進一步當上國會議員。」他瞄一眼瑞夫。「你最了解史傑迪，你認為他會計劃放長線釣大魚嗎？」

　　「或許。」瑞夫沉思道。「他總是喜歡強調掌握時間和規劃的重要性。」

　　安娜將手插在腰上。「如果史傑迪擁有那些錄影帶這麼多年，眼看成功在望，他一定會變得有些焦慮。難怪，當我和瑞夫回來這裡，鎮上的人又開始說三道四，終於使他搞出那種卑劣的手段。」

　　「問題是，我們做了一大堆猜測，又該怎麼辦？」米契說道。

　　瑞夫望向大海。「如果可以，我們再想辦法多收集一些資料。」

　　安娜警覺地轉過身來。「你想幹什麼？」

　　「今天晚上有個市鎮會議，要討論碼頭的更新計劃。史傑迪會去採訪。這個會議可能會拖到很晚。」

　　她一聽就明白，立刻衝到他面前。「你要去搜索他的住處，是不是？瑞夫，你不能冒這個險，萬一剛好有警車經過，又看見你，那怎麼辦？如果被逮到，你會坐牢的。」

　　「這樣就太諷刺了。」瑞夫說道。「小心了一輩子，結果卻晚節不保。」

　　「這不是開玩笑。」她轉過身去面向米契。「我相信你一定不希望他去冒這種危險，他是你的孫子，幫我勸阻他吧！」

　　米契抓抓下巴，臉上露出狼般的興致勃勃。「我當然不希望他獨自冒險。我最好跟他一起去，免得他惹上麻煩。」

　　安娜輪流望著兩個人的臉，最後無奈地嘆口氣。「該死的，你們還真會找時間團結合作！」

　　※※※

　　米契躲在樹叢下望著那棟大房子。史傑迪的家在霧色籠罩下一片漆黑寧靜。「你想過如果我們觸動防盜系統時，該怎麼做？」

　　「應該沒有防盜系統。」瑞夫說道。「月蝕灣沒有幾家人會擔心盜賊入侵的問題。」

　　「但他是史傑迪，他可不是一般的居民。最近，你和安娜又搞得他很緊張，說不定他會裝一套防盜系統。現在，我只想知道，如果我們碰上了，你有沒有因應計劃？」

　　「你想我會毫無準備就來嗎？」

　　「你只要說，到時候我們怎麼做？」

　　「死命的跑。」

　　米契點點頭。「我就知道。」

　　「你現在要退出嗎？」

　　「才不。很多年沒碰上這麼有趣的事情了。」

　　瑞夫微微一笑。「我就知道。」

　　他們很輕易就進入屋裡。也許太輕易了。瑞夫推開沒上鎖的窗戶時，心中這麼想著。他一腳跨在窗台上，一邊凝神傾聽。

　　「怎麼回事？」米契問道。

　　「沒什麼。」瑞夫一躍跳入臥室。

　　屋中的一片死寂令他感觸良深。圍繞著他的，是一片淒涼的寂靜，他太熟悉這種感覺。當他在聖地牙哥時，他的住處也是這樣空洞淒涼，直到他搬回月蝕灣，這種感覺才消失。或許，一個沒有女人的房子就是這樣。

　　「現在怎麼樣？」米契爬進來之後，低聲問道。

　　「你找這個房間。看看有沒有嵌在牆上的保險箱。我去看看他有沒有書房或工作室。手套帶了嗎？」

　　「當然。但是，我們畢竟不是專業的，萬一他發現有人翻動過他的東西，該怎麼辦？」

　　「正好嚇一嚇他。」瑞夫說道。「如果找不到錄影帶，我們只能讓他狠狠地緊張一下。」

　　他離開臥室，迅速沿著走廊尋找。他發現另一間臥室，看起來好像沒有人用過。他打開衣櫃，裡頭只有一些露營裝備。

　　他繼續找另一個房間。這一間看起來像是史傑迪的客廳，房間裡有大型電視和昂貴的音響設備，還有一套黑色的皮沙發。

　　沙發旁有一個垃圾桶，瑞夫朝裡頭瞄了一眼。裡頭有一些廢紙。

　　瑞夫拿手電筒靠近些看。其中的糖果包裝紙看起來好眼熟，好像他在賀家別墅附近的大樹下看到的那種。這不能證明晚上在屋外監視安娜的人就是傑迪，但確實令人懷疑。

　　「瑞夫。」米契著急的聲音從臥室傳來。「你最好來看一看。」

　　瑞夫匆匆跑過去。「怎麼了？」他用手電筒對準米契，米契好端端地站在衣櫃前面。「找到什麼了？」

　　「不是找到什麼，是該有的東西不見了。」米契指著三個抽屜。「這裡頭什麼也沒有，是空的。」

　　「你確定？」

　　「你自己看。」

　　瑞夫走過去，一把拉開衣櫥。櫥子裡只掛了三件襯衫，一件穿過的長褲丟在地上。其他什麼也沒有。牆上有一個保險箱，保險箱的門開著，裡面也是空的。

　　「看情形他已經打包離開了。」米契說道。「也許他猜到我們正在追查他。」

　　「他怎麼會知道？」

　　米契聳聳肩。「這裡是小地方，也許他今天下午看見愛莉的車停在築夢園門口。他應該很快就可以聯想到這是怎麼一回事。他一定看出來你是少數沒把愛莉當瘋子的人，也許他還想到愛莉正在幫你重新調查沙凱琳的死因。要把這些訊息拼湊起來，對他不是一件難事。」

　　「不。」瑞夫考慮了一番，然後說道：「如果他已經分析過這些可能性，他應該會準備好萬一有一天有人會來問他一些問題時，他應該怎麼應付。」

　　「至少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米契轉頭看著空蕩蕩的保險箱說道。「史傑迪已經把錄影帶拿走了。」

第十五章

　　瑞夫的心情又不好了。安娜拚命忍，但是，到了晚上十點，她再也忍不住了。她走到日光浴室，瑞夫坐在陰影中，一手擱在「溫士頓」脖子上撫摸它。

　　「我建議我們帶『溫士頓』出去散步。」安娜站在門口說道。

　　聽到他的名字，又聽到「散步」兩個字，「溫士頓」立刻站起來走向門口。

　　瑞夫的手還懸在那邊。「已經很晚了。」

　　安娜不退讓。「今天晚上沒有起霧，還有月亮，有手電筒就夠了。」

　　「很晚了。」

　　她望著他的後腦勺說道：「才十點。我們第一次在海邊散步時，都已經過了午夜了。」

　　瑞夫沉默了一會兒，終於一言不發地站起來。

　　他們走出房子，瑞夫打開了手電筒，但「溫士頓」根本不需要，一溜煙就往海灘奔去。

　　瑞夫與安娜跟著往前走。

　　晚風清涼，海上水平如鏡，遠方的碼頭和街道上燈火閃耀。山上的研究中心及張伯倫大學也燈火通明。

　　這情景使她想起她和瑞夫第一次在海邊的漫步。他是否也想著那天晚上的事？他有什麼感覺？

　　到了沙灘上，他們跟著「溫士頓」走在露出海面的岩石區。

　　「是因為史傑迪的關係，是不是？」安娜問道。「我知道，發現他是殺凱琳的嫌疑犯，你一定很難受。畢竟，他是你的朋友。」

　　「傑迪只是一個我認識了很久的人，」瑞夫冷漠地說道。「一個在無聊的夜晚可以一起打一局撞球的人。」

　　她看看他。「我以為你們是很好的朋友。」

　　「八年來，我幾乎不曾想起過他，更別說會抓起電話打給他，他也不曾和我聯絡。我們不是好朋友，只是兩個同病相憐而一起打發夏日週末時光的傢伙。」

　　「同什麼病？沙凱琳？」

　　「不是。我們的相簿裡都沒有父親的照片。」

　　安娜把手放進外套口袋裡。「我可以了解那種同病相憐的感覺。」

　　「老實說，我有點嫉妒他，我覺得他受到幸運之神的眷顧。他似乎總是頭腦清醒，對前途充滿計劃，知道該怎麼做、該怎麼走，他是那種不會虛擲光陰的人。」

　　「溫士頓」突然停下來觀察一塊木頭，瑞夫用手電筒照一照，然後照向海邊。

　　「我錯看傑迪了。」瑞夫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說道。

　　「什麼意思？」

　　「他沒有受到幸運之神眷顧，我才是。父母死後，我有米契照顧我，蓋比和我都受到他的照顧。有時候，我會誤入歧途，但總是能及時回頭。這都是米契的功勞。」

　　安娜點點頭。「我了解。」

　　「傑迪卻沒有人那樣照顧他。他的父親酗酒，突然有一天就不知去向，他的母親又連續換了好幾個丈夫。」

　　「嗯。」安娜簡短回應。

　　「這是什麼意思？」

　　「我們不必幫他找一大堆藉口，我相信你說的都是真的，但我不相信他都不知道一些基本的社會規範。當他為了取得那些錄影帶而殺了凱琳時，他已經觸犯了這些基本規範。我相信他很清楚他在做什麼。」

　　「安娜，這是我喜歡你的原因之一。」瑞夫說話的語氣終於不再那麼消沉。「我總是能指望你幫我在事情上做一針見血的分析。」

　　安娜嘆口氣。「好吧！既然你不是為了傑迪而心情不好，那你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我在想事情。」

　　「這樣對你有好處嗎？」

　　「謝謝你的提醒。」

　　「好吧！我不想和你爭論。」

　　「但你倒是挺擅長爭論的。」

　　她握緊了拳頭忍住氣。「我們從頭開始。告訴我，你一整個晚上在想些什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她感覺他好像要說出驚人之語。

　　「我決定把我在築夢園的一半產權讓渡給你。」他說道。

　　她一時間以為她聽錯了。她連續回想了兩遍，才終於確定自己沒有聽錯。

　　她突然停下腳步，轉身面對他。「你要做什麼？」

　　「你聽到了。」他也停下腳步看著她。「築夢園是賀家的，一直都是賀家的。我知道你的姑婆有一些浪漫的想法，但是，我並不很想要那棟房子。它是你的了，我不想為了房子和你爭。」

　　她驚慌地伸手抓住他的外套。「我以為我們已經有協議。」

　　「你似乎不太感興趣。」

　　「我一直沒有機會回答。」她踮起腳尖靠近他。「白愛莉在我們談到一半的時候到來，接著又有重大發現。」

　　「安娜……」

　　「然後，你和你祖父又跑去傑迪家闖空門。接著，就是知道史傑迪跑掉了，而你陷入情緒低潮。這是忙亂的一天，我還沒有機會回答你的提議。」

　　「很早以前，我就知道我只能利用築夢園留住你。我不想利用它了。」

　　「我搞錯了嗎？我怎麼覺得你是把我和築夢園連在一起想的？」

　　「我可以在別的地方開餐廳旅館。」

　　「開餐廳是你的夢想，而築夢園是最佳地點，這你也知道。不要放棄。」

　　「告訴你，安娜，餐廳是很重要，但並不是我的最大夢想。」

　　「瑞夫……」

　　「我不想把你和餐廳生意混為一談。」

　　「但這是你提議的。」

　　「當時我走投無路。」

　　她心中又升起希望。「現在你改變主意了？你不想要我了？」

　　他握住她的一隻手。「我要你，安娜，但除非你也要我，否則我只是一廂情願。今天晚上，我終於想通了。只有把築夢園還給你，才能知道你對我真正的感覺。」

　　她再也忍不住了。「你想知道我的感覺？我告訴你。我愛你，麥瑞夫。我想和你一起住在築夢園裡。我想和你一起在築夢園開一家五星級餐廳和旅館。我想和你生兒育女，共度一生。」

　　他先是愣住了，然後，他緊緊擁抱她。「你確定？」

　　她倚偎在他的懷抱中，享受他的溫暖與力量。他就是她的未來。

　　「我很肯定。」

　　「我愛你。」他的嘴貼著她的頭髮說道。「我的夢想是你，不是餐廳。你知道吧？」

　　「我知道。」她感到喜悅與釋然，麥家的人一旦承認他的夢想，就沒有任何事物能阻止他實現夢想。

　　「你的條件表呢？」他輕聲問道。「我符合條件嗎？」

　　她微微一笑。「上頭只有一個條件，我要嫁一個我能全心全意愛他的人，一個也能全心全意愛我的人。」

　　「沒問題，我符合這個條件。」他把她摟得更緊。「我們一定會成功的。你和我，築夢園，還有前途，統統都會成功的，我保證。」

　　「有你的夢想和頭腦，我們怎麼可能失敗？」

　　他輕輕扶起她的下巴。「那天晚上在海邊，我就告訴自己，我永遠不可能得到你。但是，那時候我就知道，我也永遠不可能忘了你。」

　　「我也跟自己說同樣的話。」

　　他貼著她的唇微笑。「你和你的條件表一直都在我心裡。你想聽老實話嗎？一部分的我希望你快樂，但一部分的我又希望你永遠也找不到符合你那些條件的白馬王子。」

　　「你那遠離牢獄的偉大目標也一直都在我心裡記著。想到你那麼多的潛力要白白浪費，我就覺得很可惜。」

　　「聽起來，這些年我們都是對方憤怒的源頭。」

　　「我想不出還有更好的婚姻基礎。」

　　他咧嘴一笑。「我也是。」

　　當他低頭親吻她，安娜快樂得想唱歌。

　　「溫士頓」激動的叫聲破壞了他們的溫柔情網。

　　瑞夫心不甘情不願地抬起頭。「你的狗大概不同意我們在海灘上親熱。」

　　「它必須習慣。」

　　「溫士頓」放棄了剛才玩著的木頭向他們飛奔而來。它又發出狂吠聲，叫聲比剛才更激動急切，這絕不是撒嬌的叫聲。

　　安娜立刻提高警覺。「好像出事了。」

　　「溫士頓」衝到他們身邊，立刻又往回家的路上跑去，一邊還憤怒地狂吠著。

　　「怎麼回事？」瑞夫用手電筒朝「溫士頓」跑的方向照去。「哦，該死！」

　　他立刻狂奔而去。

　　安娜朝築夢園望過去，不禁傻了。築夢園烈焰衝天，火舌在夜空中囂張地飛舞。

　　※※※

　　瑞夫邊跑邊後悔，為什麼沒有把大哥大手機帶在身邊？不過，說不定火勢只在屋子外，還可以到屋子裡打電話求救。

　　他奔上迴廊，安娜在他後面叫道：「我打電話給消防隊！」

　　「好。」他頭也不回地奔向迴廊轉角。

　　「溫士頓」已經不再咆哮，它咧著森森白牙，狠狠地衝向一個人影。那個人想逃，但已經被「溫士頓」咬住他的腳。

　　瑞夫看見那個人雙手拿著瓦斯罐，正準備擲向日光浴室。

　　「該死的狗！」傑迪唉叫。

　　瑞夫一拳揮過去，瓦斯罐從他手上掉落地上，遠離了火舌。傑迪則狠狠地摔倒在地板上。他張開眼睛，那是一雙燃燒著憤怒與怨恨的眼睛。

　　「溫士頓」意猶未盡地想咬得更用力些。

　　「放開他，『溫士頓』。」

　　「溫士頓」放開他的褲管，抬頭看著瑞夫。

　　「你這個雜種，」傑迪哀嚎著說道。「一切都已經在掌握中，經過這麼多年，你卻回來破壞一切！」

　　他跳起來，雙手伸向瑞夫的喉嚨。

　　瑞夫見他已經狂亂的眼神，趕緊向後退。「傑迪，一切都結束了。」

　　警笛聲已經從遠方傳來。「溫士頓」正想要再度狂吠，安娜剛好跑過來，手上拿著從廚房取來的滅火器。

　　「天哪！」眼前的畫面令她大吃一驚。

　　「我全都計劃好了，」傑迪的臉因憤怒而扭曲。「這麼多年了，全都規劃妥當，你們卻跑回來。」

　　他再次蹣跚地衝向瑞夫。

　　瑞夫往旁邊一閃，順便伸出腳一勾，傑迪便失足撞向牆壁。他趴在牆上，一會兒才緩緩滑下去，坐在地板上。

　　當他再度張開眼睛，目光中已經沒有憤怒，只剩下面對失敗的茫然。

　　「我統統都計劃好了。」他喃喃地說道。

　　※※※

　　「『溫士頓』是大英雄。」安娜驕傲地看著她正在啃骨頭的寶貝狗。「幸虧有它，才沒有造成太嚴重的災害。魏氏兄弟說，花幾個星期就可以將一切恢復原狀。」

　　「如果是我，我就會估計要幾個月。」米契說道。「整修的工作永遠不可能準時完成，尤其是由魏氏兄弟來做。」

　　「或許這樣也好。」安娜說道。「我們打算將房子兩側做一些重大整修，這次正好一併解決。」

　　「有道理。」米契坐在椅子上瞄一眼迴廊。「我想，最後你們會有一間很棒的旅館和餐廳。」

　　「五星級的。」瑞夫信心滿滿地輕聲說道。

　　「我毫不懷疑。」米契呵呵笑道。「我一向知道，只要你下定決心，沒有什麼做不到的。」

　　安娜也笑了起來。「真巧，我也這麼跟他說過。」

　　瑞夫靠在欄杆上，喝一口啤酒說道：「我怎麼能忘掉你們的指示？」

　　「我期待很多年，你終於做到了。」米契轉一轉啤酒罐。「史傑迪還有什麼消息嗎？」

　　「和我們所想的差不多。」瑞夫望向大海。「只不過，他還是透過律師宣稱，沙凱琳的死是個意外。」

　　「因為他們為了錄影帶發生爭吵。」安娜解釋道。

　　「是哦！」米契嘟囔道。「這樣，他就只要面對過失殺人的罪了。但是，那些錄影帶呢？」

　　「傑迪宣稱那些錄影帶都和凱琳一起落海，他始終不曾看過內容。」

　　「哈！」米契生氣地說道。「這種話能相信，大便都能吃了。」

　　「我想，沒有人會相信他的說詞。」安娜緩緩地說道。「但是，如果找不到那些錄影帶，也沒辦法反駁他的說詞。桑崔佛的陣營已經宣稱那件意外與他們無關。不過，已經有人在議論，說桑崔佛第一次參選時，就和幫他工作的凱琳認識了。」

　　「不知道那些錄影帶到底有幾份拷貝？」米契說道。

　　「不關我們的事，」瑞夫說道。「該擔心的人是桑崔佛。我們還有其他事情要做。」

　　米契挑起眉毛。「例如？」

　　「例如安排婚禮。」安娜溫和地說道。

　　米契先是嚇了一跳，然後立刻眉開眼笑。他歡呼一聲，嚇得「溫士頓」都丟了骨頭，跑過來看到底是什麼事。

　　「太棒了！」米契恢復平靜之後說道。「我就知道你們一定會做出正確的抉擇。你們需要的，只是有人在旁邊敲敲邊鼓罷了。」

　　「要不是你幫忙，我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瑞夫冷冷地說道。「該謝謝你在郵局跟每個人說我們就要結婚了。安娜，是不是？」

　　「沒錯。」安娜說道。

　　米契樂不可支。「這是應該的。等著看索利和那些高高在上的賀家人知道這個消息的反應吧！安娜，你的家人一定會火冒三丈。」

　　安娜緊張了。「當我和瑞夫告訴他們這個好消息的時候，最好要有消防隊在一邊待命。」

　　「那一定會火勢衝天，」米契高興地說道。「壯觀極了。」

　　「算了。」瑞夫不高興地說道。「你反正不會在旁邊看到。」

　　「哈……」

　　「說到家人的反應，」安娜堅定地說道。「這個婚禮將由我親自策劃。在這方面我的經驗豐富，不過，我不得不承認這一次的將是個挑戰。」

　　米契問道：「擔心他們會在教堂裡吵起來？」

　　安娜瞪他一眼。「我希望每個人都合作一點、文明一點。你聽清楚了嗎？」

　　「不要這樣看我。」米契不以為然地說道。「我們麥家人不會主動挑釁鬧事的。」

　　「對極了。」瑞夫說道。「如果有人鬧事，絕不是麥家人先挑起的。」

　　安娜嚴肅地瞪了兩個男人一眼。「最好也不要是麥家人吵得不肯停。」

　　※※※

　　兩個月後，婚禮在月蝕灣社區教堂舉行。鎮上每個人都受到邀請，也幾乎每個人都到場觀禮。除了一些小紕漏，整個典禮過程都很順利。

　　婚禮過後，在築夢園舉行婚禮派對。派對中途，米契再也忍不住，跑到外邊找索利見面。

　　他發現他的老伙伴一手拿著香檳，一手掛著拐杖，獨自站在迴廊上。

　　真該死，米契看著索利，不禁在心中嘟囔。他也和我一樣頭髮稀疏了，看起來也不如往日的身高。天哪，我們都已經駝背了。

　　看著索利，就像是看著一面鏡子。他期待什麼？期待他們永遠年輕嗎？至少，不是只有我需要掛拐杖。

　　「嗨，索利。」他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你對你的孫女婿還滿意嗎？」

　　索利緩緩轉過身來面對他。米契鬆了一口氣，他的老朋友雖然顯得疲憊而感傷，但是，眼神中仍然帶著昔日的光彩。他還是當年在戰場上與他並肩作戰的那個人，仍然是當年在艱苦的叢林戰中曾救過他的命，也被他救過的那個人。

　　這還是當年他曾經在經濟上孤注一擲投資，並使他們一度致富的那個人。這還是當年他曾經在超市門前，企圖揍得滿地找牙的那個人。

　　他們四目相對，他立刻知道，他們當年的默契依然存在。

　　索利看一眼站在迴廊另一端的瑞夫與安娜。「他會成功的，我一向說他很有潛力。」

　　「我從來沒聽你這麼說過。」

　　「米契，我們很多年沒有和對方說話了。」

　　「是啊！」

　　「你把瑞夫和蓋比教育得不錯。」

　　米契驚訝地看他一眼。「我真不敢相信。」

　　「你可以相信一部分。」

　　他們一起站了一會兒，一起望著人群。米契發現索利並沒有要走開的意思。

　　「看起來，以後我們見面的機會會很多。」米契終於打破沉默說道。「聽說你們賀家的人經常做家庭聚會。」

　　「對。」索利看著他。「我們是經常聚會。你覺得你的孫媳婦怎麼樣？」

　　米契微微一笑。「她會成功的。」

　　「最好如此，米契，我發誓，如果瑞夫對不起她……」

　　「別發誓了，」米契看著瑞夫伸手保護式地摟著安娜的腰。「她是他所渴望的目標，你知道麥家人對自己所渴望的事物是什麼態度。」

　　「我知道。」索利滿意地點點頭。「我知道麥家人面對渴望事物的態度，誰也不能阻擋他。」

　　※※※

　　一個月後……

　　電話鈴聲響起，瑞夫正要親吻安娜，被電話一鬧而中途停止。安娜躺在床上看著他。

　　「電話啊！」她說道。

　　「我就知道上床之前應該先把電話拿起來。」

　　鈴聲繼續響個不停。

　　「你最好接聽，說不定是你祖父。」

　　「那更有理由不接。」他心不甘情不願地拿起電話。「最好是有重要的事情！」他也不問對方是誰就說道。

　　「我破壞了什麼好事嗎？」蓋比禮貌地問道。

　　「對。這是我們的結婚周月紀念日。」

　　「現在才九點耶！」

　　「我們這些老夫妻都很早上床。」

　　「我聽說過這種說法。」蓋比說道。「這正好和我想說的事情有關。」

　　瑞夫哀嘆一聲躺回床上。「今天晚上我真的不想聽你談你的愛情故事。」

　　「我沒有愛情故事可以說。」

　　「女朋友又分手了？」

　　「對。」

　　瑞夫看一眼安娜。「我早就說過，用做生意的方式找老婆是不會成功的。」

　　「不，我知道我的方向正確。我只需要修正一下戰略。今天晚上，我想明白了。我需要的是雇用一位專業的介紹人。」

　　瑞夫感到一陣驚慌。「我希望我聽錯了。」

　　「明天一早，我就打電話給安娜的姊姊，向她簽訂婚姻介紹契約。我知道她都是利用電腦作業的。」

　　瑞夫頹喪地閉上雙眼。「這將是一場噩夢，這一定是的。」

　　「我在婚禮中和莉莉作過短暫交談，她說她的成功率相當高。」

　　「蓋比，我不認為這是個好主意。」

　　「為什麼？」

　　「這個……」瑞夫猶豫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就是有這種感覺。」

　　「我會有什麼損失呢？」

　　「這個……」瑞夫感覺手腕被人拉了一下。「我要掛電話了。我要繼續我的周月慶祝會。」

　　「代我向安娜問好。如果婚姻介紹順利，我也很快要舉行我的慶祝會。」

　　「我感覺不會這麼簡單。」瑞夫警告他。「你別忘了，你是麥家人。你不可能很輕易解決婚姻大事。你一向都用最辛苦的方式解決問題。」

　　「只有我們感情用事的時候，問題才會複雜化。我不打算犯這個錯誤。」

　　「祝你好運。」瑞夫放下電話，翻過身來面對安娜。

　　這時，他才發現他的左手腕被綁在床頭鐵杆上。他仔細地看著那副看起來很眼熟的手銬。

　　「你哪來的手銬？」他問道。

　　「我向維吉買的。」她興致盎然地拿起第二支手銬。「當作紀念日禮物。」

　　「哦，天哪！」瑞夫緩緩露出笑容。「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受得了這種興奮刺激。」

　　「我覺得你很喜歡面對挑戰。」

　　「我會全力以赴。」他用自由的那隻手把安娜摟到胸前。「我愛你，安娜。」

　　「我也愛你。」

　　他輕輕撫摸她的秀髮。「八年前就應該娶你了。」

　　「或許該，或許不該。我想，我們都需要一些時間去決定自己想要什麼。」

　　「也許你是對的。」他想了一下，又說道：「那天晚上，我就跟你說過，這條回家的路很長。」

　　「你是說過。」她輕輕吻上他的唇。「但是，重要的是，我們都安全回到家了。」

　　（全書完）